2026年春,齐鲁大地的凌晨还有一些寒意。城市尚在沉睡,山东多家地方炼油企业的期货交易室却早已灯火通明,亮了整整一夜。
熬红了双眼的交易员死死盯着海外盘面上跳动的原油数字,指尖在键盘上不停敲击。屏幕上每一个点位的波动,都直接牵动着身后林立炼塔(炼油塔,石油化工行业里核心的大型立式压力容器)的生死存亡。
曾几何时,靠着特殊渠道的原油价差红利,山东地方炼油企业与民营加油站联手,书写了行业生长的黄金时代。
而今,国际油价站上100美元/桶关口,曾经的采购折扣一夜归零。叠加税务监管日益完善以及新能源出行的降维打击,一场关乎存亡的生死博弈,正在齐鲁大地的炼塔之间无声展开。
根源承压:油价“破百”+制裁围堵,原料端率先告急
原料端的剧变持续侵蚀着地炼(地方性炼油厂)企业的利润。
炼油装置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彭斐 摄
多位行业人士证实,过去几年,不少山东地炼的原油采购,锁定一些特殊渠道的原油,通过未纳入公开名单的“影子船队”运输,以放弃正规保险为代价,地炼企业换来了较大的采购成本优势,这也是行业过去多年赖以生存的核心手段。
“以前采购这些原油,每桶能便宜20美元,现在一分钱折扣都没有了。”长期与山东地炼打交道的石油系统内部人士薛宇(化名)的一句话,道破了地炼企业当下原油成本飙升的残酷现实。
薛宇解释,当前全球原油供应持续偏紧,俄罗斯、伊朗原油从“冷门折扣品”变成了全球市场的抢购标的,叠加美国对部分已装船原油给予临时豁免,全球买家蜂拥而入,曾经的采购折扣彻底消失,价格与国际基准油价全面接轨。
这一行业困境,也得到了原东明石化副总裁、现任山东省高端化工产业发展促进会秘书长张留成的证实。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此前国际油价60美元/桶时,叠加10美元的采购折扣,原油到岸成本仅50多美元/桶;如今国际油价站上100美元/桶关口,不仅原油价格翻倍,运费等附加成本同步上涨,直接导致企业的流动资金需求翻了整整一倍。
炼油成本大涨,直接让地炼企业的加工利润跌进了谷底。金联创监测数据显示,截至3月18日当周,山东地炼加工进口原油理论利润跌至-153元/吨,较上一周期大跌553元/吨,现货炼油业务已陷入全面亏损的境地。
成本暴涨之外,是地缘政治带来的次级制裁风险,随时可能斩断企业的生存命脉。双重夹击让山东地炼的原料端,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断粮”风险。
《中国能源报》报道显示,2025年,多家山东地炼企业被美国列入制裁名单,触发制裁的直接原因,是其被认定购买了伊朗原油。
炼化装置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彭斐 摄
“美国的长臂管辖,直接切断了企业的美元结算通道,被制裁企业基本丧失了国际贸易能力,融资通道也随之断裂。”一位汇丰石化原管理层人士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道出了制裁的致命影响。
张留成对此同样深感忧虑:企业一旦被列入制裁名单,银行就不敢再与之开展合作,随之而来的就是融资难题。短期来看,相关地炼企业原料供应受限,或转向俄罗斯、非洲以及南美原油,且需要重新建立运输和贸易渠道,面临成本增加与供应链重构的压力。
被动应对:期货对冲+库存惜售,艰难守住生存底线
现货端的持续亏损,倒逼地炼企业不得不踏入期货市场。
“原油交割周期普遍在40天左右,当下采购的原油,正式交割投产要等到一个多月以后。”山东某老牌炼化企业销售经理张磊(化名),向记者解释了炼厂采购的天然滞后性——在油价剧烈波动的当下,这40天的周期,足以让一笔采购从盈利变成巨额亏损。
某地炼企业装货区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彭斐 摄
为了对冲漫长周期里的价格波动风险,期货套保成了炼厂的必选项。“企业都设有专门的期货套保经营部,24小时有人值班盯盘,持续进行买卖操作。”张磊从期货部门的同事处得知,团队常常要在半夜盯守海外盘,直到凌晨两三点美盘收盘,才能放下心休息。
这份近乎偏执的谨慎,源自2020年的一次极端行情带来的“负油价”梦魇。
“那是极其特殊的时期,山东不少炼厂都亏了大钱。当时油价持续下跌,有人想用低价采购的原油摊薄高价库存的成本,结果油价越跌越补,最后直接跌成了负油价。”张磊回忆道,“如今企业的操作策略变得极度现实,期货操作一方面是对冲现货亏损,另一方面也是想在原油交易上赚回利润。现货不赚钱,就只能靠期货补,本质上和炒股的逻辑很像。”
除了期货盘面的厮杀,现货库存的管理,也成了地炼企业博弈未来的关键筹码。一家年销售额超600亿元的地炼企业人士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透露,其所在企业的原油库库容可达六七万吨,即便生产部门反馈储罐已全部装满,公司计划管理部门仍会下达严格指令,禁止随意动用库存原油。
这一操作的背后,是国内炼厂原油采购普遍采用的“M+2”周期——3月份炼厂投产的原料,是来自1月份采购的原油,彼时采购价格仅约60美元/桶。按照这个周期推算,当前的高油价成本,要到4月底、5月初才会集中传导至炼厂生产端。
在此背景下,通过下调开工率放缓低价原油的消耗,成了炼化行业的普遍选择。金联创3月19日发布的成品油市场周报显示,截至3月18日,山东地炼常减压装置开工率为62.84%,较前一周下跌0.29个百分点;剔除大型炼化项目后,山东地炼开工率仅为58.42%,较前一周下跌0.32个百分点。
成本上涨让地炼企业下调开工率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彭斐 摄
在张磊看来,这一系列操作的核心,是企业对未来油价的一场“赌博”:一方面预判后续油价仍有上涨空间,当下消耗低价原油,未来就要面对更高的生产成本;另一方面,这也是企业应对市场的统一口径,“不赚钱的生意,自然要少炼少卖”。
时代终章:合规收紧+暴利消散,旧模式彻底崩塌
本轮油价大涨之下,民营加油站的利润空间已被压缩到极致,整条产业链的暴利逻辑正在崩塌。
汇丰石化一位销售人员透露,截至3月23日,92号汽油批发价已高达9700元/吨,较月初上调了约2000元/吨,折合到站成本约7.2元/升,而社会加油站的零售价普遍仅在7.4元/升左右。如果算上其他成本,民营加油站几乎没有盈利空间。
地炼企业旗下加油站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彭斐 摄
曾几何时,民营加油站与山东地炼组成了一台开足马力的“印钞机”。薛宇透露了行业曾经的暴利秘诀:“地炼和中石化、中石油等主营单位最大的区别,就在消费税环节。过去地炼企业常常会在消费税上做文章,实际产出的是汽柴油,开票时却换成沥青、化工品等无需缴纳消费税的品类,也就是行业内俗称的‘变票’。靠着这套操作,地炼油品每升能比正规渠道便宜1.2元~1.5元。”
但如今,这套延续了多年的行业潜规则已无处遁形。京博石化一位人士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随着国家税务监管体系日益完善,这一“灰色利润空间”已很难存在。
合规成本的提升,宣告了地炼与民营加油站暴利时代的终结。面对成品油限价令与高企的原油成本,不少炼厂和民营加油站为了求生,开启“挑肥拣瘦”的产品置换模式。
张磊向记者透露了行业内这一鲜为人知的生存逻辑:“既然0号柴油卖不上价,赚不到钱,那就少生产甚至停售0号柴油,转而生产利润更高的-10号柴油,或是95号汽油。”他解释道,不同标号的油品生产成本相差无几,但-10号、-20号柴油的终端售价更高,利润空间也更可观,因此炼厂会优先生产销售高利润产品。
“炼厂也别无选择,不这么做,就只能面临破产。”张磊说。这种供应策略,虽然为炼厂保住了微薄的利润,却直接将压力传导至下游,导致物流企业、农机用户陷入基础油品供应短缺的困境。
突围探路:新能源冲击下,产业链整合能否破局
如果说高油价与严监管是悬在山东地炼头顶的利刃,那么新能源汽车的快速渗透、城市轨道交通的普及,就是从根基上瓦解着地炼与加油站的生存土壤。
张磊在济南亲身感受到了来自出行方式改变的冲击。“济南的地铁修通之后,干净便捷、客流不拥挤,几站路只需要几块钱,速度还快。我用支付宝绑定乘车码,还能打七至八折。”
山东某地炼企业装卸平台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彭斐 摄
有客户向张磊抱怨,原本上班通勤高度依赖私家车,如今轻轨、地铁成了首选,直接导致沿线加油站的销量下滑近一半,普遍萎缩至少三分之一。
炼油板块日薄西山,转型精细化工、延伸产业链,似乎成了地炼企业唯一的突围路径。但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
以中国石化为例,2025年,其炼油事业部贡献营业收入1328.51亿元,但对应的营业利润却仅有90.95亿元,远低于勘探及开发事业部、化工事业部。而在2025年,因部分产品市场价格波动、个别生产装置停工或亏损等原因,中国石化计提减值准备合计131.78亿元。
大额资产计提减值的背后,是石化行业全行业面临的产能过剩痛点。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2025年数据显示:国内有机硅产能五年间增长1.4倍,聚醚多元醇行业开工率不足50%;产能过剩导致价格机制严重扭曲,80美元/桶油价下的乙烯价格,竟与50美元/桶油价时持平。
“行业形势逼着你向精细化工转型,但这条路并不好走。当前通过大规模举债投入转型,显然并不现实。”一位去年已转战新能源领域的炼厂原管理层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坦言。
张留成也指出,炼厂转型的核心,是转向乙烯、丙烯、PX等化工原料生产,但当前下游化工行业与房地产市场持续不景气,直接导致塑料、化工原料需求持续下滑,延伸产业链的转型布局,短期内根本无法实现收益兑现。
在政策主导的产能置换浪潮中,山东地炼行业已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格局。薛宇向记者指出,山东已关停大量小型炼厂,整合落地了裕龙石化这样2000万吨级的大型炼化一体化项目,凭借超长产业链布局,主打“减油增化”的转型路线。但对于东明石化、京博石化等老牌地炼企业而言,受原有生产设备限制,转型步伐相对缓慢,业务主体仍以炼油为主。
终端市场被新能源持续蚕食,行业身处全球制裁与高成本交织的凛冬,张磊等一线从业者深知,属于地方独立炼厂野蛮生长的暴利时代,已经悄然落幕。这场关乎生死的行业洗牌中,唯有率先完成超长产业链的深度整合,熬过痛苦的转型阵痛,才能在未来的能源格局中,拼得一张宝贵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