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中,还有一种独特的东西,那就是独特的中式美学。

  我们以前看的很多所谓的“东方电影”,其实内核都不是东方的……而是西方人想象中的“东方”,是白人式的“东方主义”。

  因为它们所展现的一切都是压抑、对抗、疯癫、激烈、歇斯底里的,说难听点,那些东西是为了迎合殖民者的猎奇审美。

  真正的东方美学,或者说“中国美学”是什么?是温和而克制,说起来有点玄,我随便举两个例子:

  1、当淑柔接到那张“全家福”照片,误以为木生已经在南洋娶妻生子时,她表现出来的不是伤心或者是愤怒,而是淡淡笑了一下,说“到现在才告诉我”,然后把照片轻轻放在手边,甚至没有让雨水打湿它。

  2、当淑柔知道木生在1960年就去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她拿起那张“全家福”照片,没有怨怼,而是轻轻地说“这么多年,南枝一个人带这么多小孩,好辛苦啊”,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南枝不容易。

  大家想一下,那些科班出身传统的导演和编剧会怎么处理这个情节?在他们的思想钢印中,淑柔就该破防崩溃,歇斯底里,撕碎照片,质问“苍天不公”了……

  实际上,《给阿嬷的情书》处理得更加合情合理,一个传统中国的农村女性,一个拉扯几个娃长大的母亲,是极为坚韧的,并且是有智慧和共情能力的……哪怕是误会了,她也不会对南枝有多少怨恨,反而会同情她、理解她,最后了解真相了,更是惺惺相惜,成为真正的知己。

  木生在南洋当苦力的时候,长期住在南枝家的客栈里,两人在艰难的环境中可以说互相扶持,相濡以沫,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男女之情,南枝肯定是欣赏木生的,但最终并没有上升到爱情的程度,反而南枝开始对远在万里之外木生的家庭、木生的妻儿产生了兴趣,对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中国产生了兴趣,木生死后,南枝甚至扮演了木生,长期给木生的妻子淑柔写信寄钱,这成了她后半辈子的习惯……这也是一种克制。

  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因为他们都是中国人,这就是中国人的相处方式。

  你说南枝和木生之间有没有互相爱慕的情愫?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但没必要去讲清楚。

  中式美学讲究“留白”,写意山水画,寥寥几笔勾勒出河山、草木、人物,剩下的都是大片的空白……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去“二创”。

  如果那些科班出身的那种传统编剧导演来拍这个情节,一定会给他们安排一场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狗血恋情,弄一堆曲折离奇峰回路转的插曲……为什么?因为他们是西方戏剧、西方电影理论教出来的,这是他们的“公式”,看他们的东西为什么会有强烈的不适感?因为那不是我们的生活,那不是我们的文化,那不是我们血脉里熟悉的东西,强行移植,会让观众心理上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电影中,木生并不是完人,他只是个血气方刚,有情有义的小伙子,并不懂太多大道理,他把南洋华侨的孩子们拉到一起学中文……并不是他有志向传播华夏文明,而是因为他本能地认为——“人不能是文盲”,“中国人得识字”。他屡次为同胞出头,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思想和觉悟,而是因为他拥有本能的、朴素的侠义之心,他讲感情,讲义气,人在海外,同胞就是要帮同胞,兄弟就是要帮兄弟。

  导演和编剧并没有给他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而是他半夜听到贼人上了隔壁船,出于义愤,他冲上去搏斗,被贼人杀了……死得冷冷清清无声无息。

  中国人骨子里是唯物主义的,并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奇迹发生。一个普通人的退场和谢幕,就是这样的,再鲜活的生命,也要面对意外和无常……他死后,南枝并没有表现出极度的痛苦和哀伤,而是扛起了更重的担子,一个人养两个家庭。

  这也是一种克制,对于生者来说,沉溺于悲痛没有意义,你还有别的责任,为了家庭,为了你在乎的一切,你还得勇敢面对,努力走下去。

  几十年之后,当淑柔知道了整个故事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悲喜交集、泪雨滂沱,而是颤巍巍站起身,说“橄榄菜凉了吧,我去看看”,然后和儿子一起走入雨中,走向厨房。

  这也是一种克制,真正坚韧善良的中国女性就是这样的,不会大喜大悲,而是活在当下,先去做当下该做的事情。

  淑柔后来去了泰国,见到了南枝,但南枝因为多年的辛劳工作,更年轻的她,反而满头白发,显得比淑柔更老,而且,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淑柔姐,咸肉收到了吗”?“收到了”,“好吃吗”?“好吃我还给你寄”……

  这还是一种克制,换了传统科班出身的导演和编剧,一定会把这一段处理成两个老人抱头痛哭互诉衷情……然而,中国人不是这样的,哪怕是知己相逢、夫妻团圆,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好吃吗”?“好吃我还给你寄”,这太中国了。

  电影结尾,展示了大量从清末到民国到新中国事情海外华侨的“侨批”,有人寄钱回来养家,有人寄钱回来赎回女儿,还有人寄钱回来支援国家抗美援朝……这些人有的是贩夫走卒,有的是成功商人,但他们都是中国人。

  电影没有刻意的宏大叙事,没有强行上价值,哪怕淑柔、南枝这些人经历了大半个世纪,战火、苦难、半封建半殖民地、贫穷和匮乏,他们都经历过……然而他们从未抱怨过时代和环境,只是努力去生活,千言万语化作淑柔在飞机上的一句话“以前去南洋,一走就要一个多月”。

  这依然是一种克制。

  这种感觉,某些学电影的专业人士未必懂,但每一个朴素的中国人都懂。

  中国的电影,未必需要科班出身的传统电影人去做,但需要真正有文化的中国人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