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顺正

首发自：《现代兵器》

2026年3月3日，地中海马耳他领海附近一艘悬挂俄罗斯国旗的液化气运输船“北极液化气”号传来巨响。这并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袭击——是乌克兰方面从利比亚海岸施放的无人艇，对该船发动了攻击。据悉，“北极液化气”号建造于2003年，船长约277米、船宽43.4米，载重吨约7.75万吨，当时该船从北极港口摩尔曼斯克出发，装载着超过6万公吨液化天然气前往目的地，袭击造成了船只严重受损，不过船上30名俄罗斯籍船员全部获救。俄罗斯交通部次日紧急通报了这一事件，强烈谴责其为“国际恐怖主义和海盗行为”，称其严重违反国际海洋法基本准则。

经久不衰的海上破交

从地缘政治角度考虑，“北极液化气”号的沉没，是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双方海上对抗首次从黑海延伸至地中海区域，标志着冲突的地理边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扩散。俄乌冲突爆发以来，黑海一直是双方海上较量的主战场，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区域化”特征。然而此次无人艇袭击现身地中海，意味着俄乌冲突的战火已蔓延到了一个全新的战略水域，在马耳他领海附近发生袭击俄罗斯运输商船，不仅挑战了国际海洋法对民用船只的保护原则，更打破了地中海区域长期维持的脆弱平衡。

而从海军技战术发展角度考虑，此次远离俄乌主战场的袭击也预示了无人平台技术的成熟对于海上破交战将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作为一种以切断敌方海上交通线、瓦解后勤体系为核心的作战样式，海上破交战可谓贯穿了整个海战发展史。从日俄战争中的“常陆丸号”事件，到一战时期的“无限制潜艇战”，再到二战时期的“狼群战术”、“辅助巡洋舰”、“饥饿战术”等，其核心逻辑就是——以有限兵力破坏敌方海上物流，掐断对方海运“血管”，同时迫使对手投入更多资源护航，从而实现“以小博大”的战略效果。

不过，传统海上破交战也是有“门槛”的。如传统破交主力是潜艇、驱逐舰、通过远洋轮船改造的辅助巡洋舰、远程轰炸机等，这些装备往往造价高、周期长、维护复杂，弱国难以规模化部署；同时传统破交平台的突防与生存能力一般都偏弱，易被对方反潜/防空体系压制；另外破交人员训练难、战损代价大、后勤依赖重。

异军突起的无人平台

但是近年来无人平台技术的成熟（包括无人水面艇、无人潜航器、无人机等），为破交战找到了新的出路。

毫无疑问的是，俄乌冲突使得无人艇这类装备的地位得到空前的提高。虽然乌克兰的海军主力在冲突早期就损失殆尽，却成功利用多型无人艇给俄罗斯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如在2022年10月29日凌晨04：30，乌克兰使用无人机和无人艇对俄克里米亚塞瓦斯托波尔海军基地发动了密集突击。报道显示，乌共出动9架无人机、7艘自主式无人艇，攻击目标不仅是海军主基地的码头，还有在港外停泊锚地担负战斗值班的舰艇。虽然之后俄方的具体损失存在争议，但是乌克兰使用的无人艇确实成功突进了俄罗斯军港，开创了海战史上的先河。

而在2023年8月24日，泽连斯基向军事单位和战斗旗帜颁发了勋章和荣誉称号，在这份名单中提到的军事单位中，特别提到了乌克兰武装部队海军第385独立特种用途无人水面舰艇旅。

据悉，乌克兰海军第385独立旅使用多款自杀式无人艇作战，其中MaguraV5自杀式无人艇较为知名。MaguraV5由乌克兰国有企业SpetsTechnoExport设计，长5.5米，宽1.5米，高出水线0.5米，重1000千克，巡航速度为22节，最高时速为42节，航程为450海里（833公里），有效载荷为320千克，能够携带各种载荷，包括监视设备、救援工具或武器、战斗部，可选用带中继器的网状无线电或卫星通信，确保与指挥中心的可靠和连续通信。MaguraV5能够进行自杀式作战，以及监视和侦察、海上巡逻、搜救等，已被用于多次袭击。据悉这款无人艇曾在2023年8月4日袭击了位于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俄罗斯黑海舰队新罗西斯克基地港口外的奥列涅戈尔斯基•戈尔尼亚克号登陆舰，并将其击伤进水倾斜，只能够靠拖船拖回港口，在同月24日夜还击中俄罗斯商业油轮SIG号，无人伤亡但油轮机舱大量进水无法航行。而在2024年2月14日和3月5日，乌克兰方面使用该型无人艇在克里米亚南部附近的黑海海域以及塞瓦斯波尔军港内分别击沉了俄军“凯撒·库尼科夫”号登陆舰和“谢尔盖·科托夫”巡逻舰。

同时，“海宝贝”自杀式无人艇也是乌军的趁手武器之一。据乌克兰安全局透露，该无人艇可以配备860千克的弹头，比其他型号大得多，采用低能见度的灰色涂装，配有光电转塔和凝视光学传感器、超视距通信套件，允许远程控制，该型艇于2023年7月17日严重损坏了刻赤大桥。

结合实战案例，无人艇在现代海战中呈现出以下特点：

隐蔽性强。如乌克兰无人艇多为半潜式船体，采用隐身设计，其Magura V5无人艇雷达反射面积仅为0.01平方米，使得其在海面高速行进时，比掠海反舰导弹的飞行高度还要低，在浪高5米的复杂海况下，完全可以隐蔽在海浪之中，令俄军舰船的探测设备难以发现。此外，其全身漆黑的涂装在夜幕的掩护下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经常可以在俄海军观察哨的眼皮底下溜过。

威胁性大。乌军“海宝贝”无人艇的有效载荷达到860千克，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如此数量的爆炸物如果击中俄罗斯海军舰船的中下部位，将产生严重的破坏，再加上水传冲击波的影响，舰船即使不沉没也将大概率失去战斗力。

灵活性高。在与俄海军的交锋中，乌军无人艇凭借超视距通信、跨域通信等技术，组织多数量、多种类装备的集群协同作战，模式多元，变化多端。一方面是无人艇与无人机协同作战。乌军利用无人机先行侦察目标海域，为无人艇指引方向，同时分散俄军注意力并吸引俄防空火力，而无人艇则趁机从海面隐蔽接近，精准锁定目标后发动突然袭击。另一方面是无人艇之间协同作战。几艘或几十艘无人艇组队，一般选择夜间时段悄无声息地驶近俄军海上目标，使用“狼群战术”分波次、分方向针对目标发动突袭，令俄军左支右绌、首尾难顾。

可以想象，现代化的无人艇既然能够让防护严密的军舰屡屡吃亏，那么用来袭击普通商船更是小菜一碟。不过在之前，无人艇的作战距离往往有限，多是在近岸发挥作用，但此次“北极液化气”号的遇袭地点却在地中海，距离黑海超过2000公里，是典型的“远程精确打击”，需要构建一个涵盖卫星导航、中继通信、情报支援和远程控制的复杂作战网络，这不但标志着乌克兰无人作战体系已从战术实验阶段迈入战略运用阶段，也意味着通过无人平台进行远洋破交已经成为了现实。

新组合迸发新活力

个人认为，集装箱武器技术的发展和普及将为无人平台远洋破交提供巨大的助力。集装箱武器系统是将导弹、火箭炮等武器高度集成后，装入集装箱内，其核心价值在于“模块化、隐蔽化、通用化”。而将无人平台（包括无人水面艇、无人潜航器、无人直升机等）装入标准货运集装箱后，就成为了“可移动、可隐蔽、可快速部署”的小型无人作战单元。从外观上看，这种装载了无人平台的集装箱与普通货运集装箱别无二致，可搭载于商船、货轮，也可部署于近岸码头、岛屿，无需复杂改装即可完成部署，既解决了无人平台的运输、储存问题，又赋予其极强的隐蔽性。

“将各种无人平台装入集装箱”，首要影响是实现无人平台的隐蔽式部署与快速投送，大幅提升破交行动的突然性。传统无人平台的部署往往依赖专用运输舰艇或基地，辨识度高、部署周期长，易被敌方提前探测、拦截，难以达成破交行动“出其不意”的核心要求。而将无人平台装入集装箱后，以民用货运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将各类无人平台投送至敌方海上交通线附近的关键节点——无论是无人水面艇、无人潜航器，还是小型无人直升机，均可在集装箱内完成待命，接到指令后快速启动、驶出集装箱，立即投入作战。这种隐蔽式部署能力，可以打破敌方的海上防御预判，让无人平台的破交行动更具突然性和杀伤力。同时借助全球海上航运网络，还可以实现全球范围的破交封锁，解决很多无人平台“腿短”的问题。

其次，“将各种无人平台装入集装箱”，可以实现无人平台的多样化集成与协同作战，破解单一平台功能有限的短板。海上破交战需要覆盖空、海、水下全维度的侦察、打击与拦截，单一类型的无人平台难以完成全流程任务，而集装箱的模块化特性，让“多类型无人平台集成部署”成为可能——一个大型集装箱可同时装载无人水面艇、小型无人直升机，搭配鱼雷、导弹等武器模块，形成“空海协同”的小型作战单元；多个集装箱组合部署，可实现无人水面艇、无人潜航器、无人直升机的集群协同，构建“空、海、水下”三位一体的破交体系。例如，将无人潜航器装入集装箱，可隐蔽部署于敌方航道下方，负责侦察、布设水雷；将无人水面艇装入相邻集装箱，可在水面实施拦截、导弹打击；将无人直升机装入集装箱，可提供空中侦察、精准补击，三者协同配合，实现对敌方运输船队的全方位封锁与打击。这种多样化集成能力，让无人平台从“单一作战”转向“协同破交”，大幅提升了破交行动的全面性与有效性。

再者，“将各种无人平台装入集装箱”，降低了无人平台的部署成本与风险，可以推动破交行动向集群化、规模化发展。将无人平台装入标准集装箱，可充分利用民用货运体系，大幅降低运输、部署成本，且集装箱的防护特性可有效保护无人平台免受海洋环境、敌方侦察的影响，提升其生存能力。同时，集装箱的标准化、可量产特性，让无人平台的批量部署成为可能——通过大量装载无人平台的集装箱，可在敌方海上交通线形成“分布式封锁网”。

当然，“将各种无人平台装入集装箱”这一应用，也给海上破交战带来了新的挑战与争议。一方面，装载无人平台的集装箱与普通民用集装箱外观一致，难以区分，导致战斗员与平民、军用目标与民用目标、战争行为与恐怖行为的法律界限更加模糊。另一方面，随着相关技术的扩散，一些非国家行为体也可能获取这种简易作战单元，通过装载小型无人平台的集装箱，对全球海上航运安全构成威胁，加剧地区局势动荡。

同时，新形式的海上破交战也会倒逼防御一方升级手段。

如在探测预警方面，需整合多种探测手段，实现对无人平台的全方位、全天候监测。在拦截方面，需根据无人平台的类型、飞行/航行高度、距离等，部署分层拦截手段，兼顾硬杀伤与软杀伤，提升拦截成功率。而鉴于单一舰艇或商船的防御能力有限，需构建多主体、多维度的协同防御机制，实现军商协同、多国协同，军民协同。另外还需要通过源头管控减少无人平台的扩散与滥用，从根本上降低袭船威胁。

不过，尽管防御方可以构建多维度的防御体系，但在实际操作中会仍面临诸多现实困境。

首先，无人平台的小型化、隐蔽化发展，使得探测难度持续提升。其次，无人平台袭船的核心优势之一是“成本不对称”，这也成为防御方面临的最突出现实困境。如防御设备的研发与部署成本极高，而且全球海上航线漫长，商船数量庞大，难以实现全方位、全天候护航。同时军商协同往往存在壁垒，多国协同会有分歧，军民协同机制可能还不完善等。

除了现实困境外，防御方还面临诸多国际法层面的模糊地带与法律难题。现行国际法还难以完全覆盖无人平台袭船的相关场景，导致防御方的防御行动可能面临法律风险，甚至被认定为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