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池制造在全球一骑绝尘,而金属锂则是不可缺少的材料。它是电动汽车动力电池、储能电池和消费电子电池的白色石油。锂矿是中国作为制造大国所需要的各种进口矿石中,少数由中国矿商率先掌握主导权的类别。它见证了一个拐点周期,那一刻中国矿商正在全球一点一点挽回处处被动的局面。

无人知晓的博弈局

作为不起眼的白色小金属,锂纯粹是被中国国力而托上巅峰的。锂曾经一直默默无闻,被用于润滑油和药。二战的时候被用来做坦克的润滑油,之后则用做医学镇静剂,治疗抑郁症。直到中国电动汽车的崛起,彻底改变了锂金属的面貌,也改变了全球矿产资源国的版图。

锂的使用数量,主要是通过碳酸锂当量LCE来进行折算。2025年全球消耗了160万吨LCE,而2026年的消耗预计为200万吨LCE。这些消耗70%都发生在中国,两大支柱就是汽车的动力电池与储能电池的高速发展。

当人们赞美电动汽车、动力电池等“新三样”的耀眼成绩时,却容易忽视了这些产业背后所依靠的中国矿商的价值。镍钴锂和铜,对中国动力电池和电动汽车的支撑,影响巨大。当全球的汽车制造商,都还不清楚镍、钴和锂的价值的时候,中国矿商已经在全球开始争抢矿山了。

同样都是三元电池正极材料必不可少的元素,锂和镍、钴都有着同样的特点:全球传统汽车霸主,都不太认识它们。直到 2021 年全球锂价暴涨 10 倍,这些传统巨头才惊觉,原来不起眼的锂才是新能源的“白色石油”。

2017年左右,大众汽车VW开始考虑电动汽车的生产,而需要向上游锁定钴这个昂贵的原材料。大众汽车将钴贸易商嘉能可和华友钴业等,召集到德国沃尔夫斯堡总部进行谈判。然而大众采购官提出的商务要求,让全球钴贸易商瞠目结舌。大众以惯有的甲方姿态,要求全球钴贸易商提供“大众折扣”,量越大越便宜。而且,以固定价格锁定长期供给。

看上去,大众汽车完全不了解这种矿产的运行机制。大众汽车习惯于汽车行业最常见的“准时制”方式的零部件供应链,将矿商视为可以随意替换的“小组件生产商”。

然而,钴的价格并不会因为量大就自动有折扣。钴主要与铜是伴生,有时也与镍伴生。矿山扩产并非增加生产线那么简单,其背后受限于地质勘探周期和苛刻的物理环境。这跟工厂生产线的规模效应是完全不同的。此外,钴的价格一向波动性很大,不可能按照固定的价格长期供应。

镍是如此,锂也是如此。镍钴锂,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零部件,这是大众汽车完全不熟悉的矿产资源。汽车厂家早已非常熟悉钢材、铝板、镁金属的使用,也了解稀土在电机上的价值。但在电动汽车的制造过程中,镍钴锂这三种金属却基本是空白。全球传统汽车大厂家毫不理解这些事。当时全球的钴需求量大约13吨,而独家拥有全球1/4钴产量的嘉能可,毫无妥协地直接拒绝了大众汽车的要求。

传统跨国汽车品牌商对于建立一条崭新的电动汽车供应链,似乎缺乏完整的概念。只有在中国,整条供应链是同步启动的。无论是电动汽车还是电池,无论是正负极材料,还是上游的镍钴锂矿,整条供应链形成了同频共振效应。一张完整的蜘蛛网因为锁定同一个目标猎物,而在同时颤动。

中国成为全球最早让整条电动汽车供应链高效运转的国家。这也进一步刺激了中国镍钴锂矿商的兴奋度,鼓励他们进行更大胆的冒险。

中国在很少占优势的全球矿产版图中,拿下了全球锂矿的先手。

先知先觉的探索

全球前六的锂矿商是智利SQM、美国雅保、江西赣锋、四川天齐、英国力拓和澳大利亚矿产资源公司。中国的天齐和赣锋,凭借着四海闯荡的雄心和对锂电池的信念,强烈地搅动着全球锂矿场。

中国矿商对于锂矿的价值,可以说是先知先觉。2009年中国电动汽车的“百城千辆”起步,并无确定性的目标。动力电池所需要的白色锂金属,开始闪烁着微弱的亮光。彼时,智能手机的电池,普遍使用钴酸锂电池。但人们的焦点,都在关注价格昂贵的钴金属,而很少有人注意到锂。锂在地球丰度虽然不算太高,但各个地方都有,而且在此之前一直都用量少,价格便宜。然而,电动汽车的出现,让锂的需求量实现了巨变。

一辆动力电池所使用的纯锂金属的重量大约为10公斤,而手机只需要10克。一辆汽车的用锂量,顶得上1万支手机。中国电动汽车开始加速,锂矿则在最远端挥舞黑白格旗帜,中国矿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白色微光的潜力。

到全球找锂去,中国矿企进入了一个全球的围场。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当年的“锂业双雄”:四川天齐和江西赣锋。如今四川成都的天齐偏重上游的优质矿,着重在锂的供应。而江西赣锋则同时向下游延伸出多种锂产品,并且进入了电池制造的领域。而两者的最大共同点则是,很早就开始在转动地球仪,在全球每个角落里寻找锂矿。

四川天齐与智利化学公司SQM2016年开始就有合作。而在澳洲,其拥有全球最优质的锂辉石格林布什矿。江西赣锋则在澳洲的皮尔巴拉,以及在阿根廷的卤水盐湖,还有非洲的马里都有广阔的布局。

然而中国矿商起步维艰。所有矿场都远离人世繁华。赣锋在阿根廷的盐湖项目,就像在月球开采矿石。如果中国企业不干,恐怕就没有第二家企业能干下来。这里距最近的原有公路 80 公里,距最近的电网好几百公里,而且海拔将近4000 米。空气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 60% 左右。在方圆 80 公里都荒无人烟的盐湖,美丽瓦蓝的湖泊仙境,不过是苦涩的荒凉。

而荒野山湖的原始开拓,只有中国人才能吃得这般苦。于无人处隐忍,才能获得日后的锂矿主导权。

四川天齐、江西赣锋、北京中矿资源主要靠海外获得高品位矿山而赢得全球锂矿Top10的地位。名字听起来像国企其实是民营企业的中矿资源,在津巴布韦和加拿大都有很好的锂矿资源。四川盛新锂能则在国内、国际同时建立矿山。盛新锂能2025年收入50亿元人民币,曾经是盛屯矿业的锂资产部门。在自有矿山里,来自津巴布韦的锂辉石矿占比75%

由于很多金属都会出现伴生现象,例如刚果金的铜钴伴生,或者中矿在加拿大的锂铯钽共生。因此,中国矿商开始出现多元化经营的局面,盛屯矿业的铜和锌是主业,它同时提供钴和镍。中国矿商每开发出一个海外矿山,就会步履不停向外走得更远。他们往往有着更加强烈的全球化情绪。他们在地平线四下游走,端详着地球表面各种地质面貌的时候,化学元素周期表的每一种元素都会变成亲切的商业符号。

也有单纯靠国内的锂矿,就能有很好收获的。像盐湖股份、藏格等则纯粹靠国内的盐湖,也能杀入前列。而围绕着四川天齐锂业和江西赣锋锂业这两大龙头的带动作用,在四川和江西,都出现了不少锂业公司。四川雅化集团原来做炸药出身,也在中国电动汽车起步的时候,进入了锂业。而江西永兴材料则借助独特的锂云母提锂技术也能提供6万吨以上的碳酸锂,占据一席之地。志存锂业、江特电机、宜春矿业都借助江西的锂云母资源,成为锂商清单的一部分。紫金矿业则通过对西藏盐湖和湖南锂矿的快速开发,正迅速成为国内锂供应的新霸主。

当天齐和赣锋在全球四下找锂矿的时候,那些大得多的全球矿业巨无霸,基本都错过了这次锂革命。

巨头们的集体失算

中国电动汽车崛起的陡峭曲线,出乎全球的意料。而动力电池所需要的锂金属,也自然是火箭般蹿升。而在此之前,少有巨头对它有过关注。

2015年之前,一吨碳酸锂只有3万元,全球需求仅有10多万吨。锂的市场规模是如此之小,以至于它很难成为大公司战略报告中的一个支点。中国在2001年之后,带动了全球的“大宗商品超级周期”。大宗贸易商和矿产商,都跟着中国周期,受益巨大:无论是是嘉能可的煤和钴、新加坡托克的石油和铜,还是澳大利亚的必和必拓BHP和巴西淡水河谷的铁矿石。甚至四大粮商ABCD,也在中国获得丰厚的利润。然而,他们都齐刷刷地忽视了中国本土崛起的一块“小金属”。

对于矿产巨头而言,锂矿从来不曾进入法眼。嘉能可、托克这样的大宗商品巨头们,都忽视了它的价值。坐拥曾经第一大锂矿公司LCA的美国农化工FMC公司,在2018年将其分拆为Livent而上市。而在2019年则完全出清所有的股票。而此时,正是锂价开始异动上扬的前夜。2018年锂价曾经只有4万元一吨,而到了2022年已经逼近60万元一吨。FMC几乎在锂价大行情来临前的一刹那,撒手放弃了大金牛。2025FMC公司收入为35亿美元,而2026年初市值只有17亿美元。而最大的锂业公司雅保收入50亿美元,同期市值则达到180亿美元。这个戏剧性的结果,表明了锂的价值往往很难被真正认识清楚。

只有执拗的中国锂矿商,对锂矿有着坚定的信念,才会永远单边看多。只要有机会,就要买锂矿。

矿产大巨头更关心的是铜这样的资源。铜、铁矿石才能撑得起大宗商品。即使在2026年的全球锂折算成碳酸锂,一年需求不到200万吨。按照10-20万元一吨的市场价格,大约2000-4000亿元人民币。而全球铜需求量近3000万吨,10万元一吨就是3万亿元人民币的市场。二者相差10倍左右。必和必拓、嘉能可这样的矿产巨头,依然铁心要找铜。对于矿业巨头而言,核心优先级是铜。铜资源更致命、更稀缺,未来矿产关于铜的定价权争夺也会更加激烈。同样,铁矿石全球需求量25亿吨级别,电解铝7500万吨左右。这才是真正的大宗商品,锂矿石最多只能算“中等宗门”。

如今锂业也变得越发难以驾驭。2022年碳酸锂达到每吨近60万元的高位之后,锂市场已经彻底长大。美国雅保(Albemarle)、智利SQM、四川天齐、江西赣锋、澳洲皮尔巴拉这些曾经在巨头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企业,如今已经成长为行业中坚力量。雅保2025年收入中的八成来自锂矿收入,大约500亿元人民币。天齐锂业2025年收入为300亿元人民币。这些企业收入虽然依然在百亿级别,但这些业务的经脉却错综复杂。它们与无人的荒野、忽明忽暗的政府关系、难以搞定的本地社区,以及压倒性的单一大渠道中国,都犬牙交错地绑定在一起。任何一个未有锂矿基础的巨头,选择在此时进入市场,付出的代价都是难以估算的。

这也使得锂矿一不小心成了矿业巨头的“漏网之鱼”。锂的价值发现、矿权控制和勘探,最早几乎都是由中国企业主导的。在极其不确定的矿石周期中,中国锂矿商替中国产业提前抢到一张A牌。

这是全球矿产市场格局中,最意外的一个局。

而唯一对锂矿有坚定信心的矿山巨头,就是力拓Rio Tinto。力拓曾经一心要拿下塞尔维亚的锂矿,但最终难以抵挡本地民族主义的冲击。这是矿山商在全球都难免碰到的风险。全球矿业的争夺,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但少有矿业巨头能如力拓这样,破釜沉舟在半途杀进锂矿。它在2025年投资67亿美元收购Arcadium Lithium,一举跻身全球锂资源供应前三。而Arcadium简直就像采蘑菇的小姑娘,在采遍满山的蘑菇之后,把篮子交给了一个大买主。

Arcadium是一个美洲和澳洲的混血儿,这是两个大洲独立的故事,最后编织到一条主线上。美国最大的锂矿公司LCA,在1985年被农化工公司FMC收购。为了聚焦农化工的主业,FMC2018年剥离了锂矿部门,成立了新公司LiventLivent一度紧跟美国雅保和智利SQM,位列全球五大锂业公司。

在另外一条故事线里,澳洲的两家锂矿公司在2021年合二为一,成立了澳大利亚Allkem锂公司。企业并购开始了,这是资本对锂价高升的最直接反应。锂市场的潜力既然已经放大,资本的并购就会往复循环。

2024年,美洲虎和澳洲袋鼠相遇。LiventAllkem进行了合并,成为Arcadium。这意味着锂矿的专业化分工局势,正在打破。Allkem 拥有上游锂矿,而Livent则掌握下游高端锂盐加工技术。二者再也不必分离,垂直一体化整合显然更有利快速兑现锂的价值。

而在这一点上,中国锂矿商早已轻车熟路,一直就是这种打法。

频繁的并购,往往意味着一个动荡而不稳定的格局。资本涌动的泡沫,引发了矿商巨头的高度关注,市场开始加速洗牌。到了2025年,英国力拓集团宣布以67亿美元收购Arcadium并更名为力拓锂业(Rio Tinto Lithium)。千辛万苦的中小户人家的腾挪与合并,只为大户人家的一次性打包带走。而这家全球铁矿石和铜矿石的巨头,则一举成为全球第三大锂生产商。

终于,锂矿纳入了巨头矿商的战略支柱。

四处皆为动态杀

在全球的矿产版图上,中国矿商永远在动态博弈。矿产资源的棋盘上,能够影响局面走势的因素太多。棋子和棋手的位置,似乎也并不确定。

四川天齐锂业在智利SQM盐锂矿的资源国有化进程中,看上去被后者“背刺”。在智利政府对SQM锂矿国有化的过程中,SQM“甩掉”了大股东天齐而向智利政府妥协。而在2026年,智利法院则做出了对天齐不利的裁决。

天齐在2018斥资40亿美元,成为SQM第二大股东。而SQM最大的资产是阿塔卡马Atacama盐湖,这是全球成本最低的锂矿资源。

其实这样的股权收购,本身就有一定的时效风险。Atacama盐湖的采矿权将于2030年到期,续期必须与智利政府重新谈判。而2023年智利左翼政府则要求SQM必须与智利国家控股的公司成立合资公司运营锂业务,并且分走大部分利润。SQM最终让出了新公司的控制权,以换取采矿许可延长30年。站在 SQM的角度,在“彻底出局”和“缴纳高额利润分成以换取未来 30 年经营权”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而天齐作为大股东则损失了巨大的分红权益。中国矿商在全球的既有布局,在激烈的民族主义冲击下,遭遇了巨大的风险。

而不论SQM还是智利政府,都有自己的商业考量。从智利政府的角度来看,他们希望将国家资源卖出更好的价格。在当前全球锂需求高度确定的大背景下,任何掌握锂资源的政府,都会想方设法将其牢牢控制在手中。阿根廷、玻利维亚、津巴布韦、尼日利亚莫不如此。在全球地缘政治如此锋利的地理碎片中,企业的纸面协约,很难原封不动地得到持久保障。

即使如此,天齐锂业依然保持着锂矿的优先采购权。考虑到全球70%的锂消耗量都在中国,在未来的资源国与生产国之间的角逐上,依然存在着捉摸不定的较量。

然而,天齐锂业真正的利益在澳洲的格林布什矿。

澳洲西部的格林布什矿是天然锂矿之王。这是全球硬岩锂矿中品位最高的矿石,而且开发成本低。这里的矿石开发,折合碳酸锂成本大约为每吨5000美元,是全球成本底线。而四川李家沟锂辉石生产碳酸锂成本的价格,则在7000美元每吨。如果碳酸锂的价格低于8万元人民币,那么李家沟的矿石可能就很难正常启动。碳酸锂价格的曲线,就是决定矿石大门开与关的力量。

格林布什矿,自然是肥美之地。而全球矿商在这里,早已有了攻守同盟。矿业最大的行规,就是盟友联手,共享利益。天齐锂业、澳大利亚本土资源巨头IGO和美国雅保Albemarle三家企业,统领了这块丰厚的矿产。看似中国企业不能独占,但这其实也是最大的保护。格林布什矿每年出产的近一半矿石,都会按照约定价格直接供应给天齐。这为天齐提供极其稳定且成本低廉的优质原矿供应。

要得到这种的保障,天齐锂业展示了中国企业在资本、地缘政治都不利的情况下,如何长袖善舞,建立起有效的联盟。

2014年开始,天齐展示了惊人的腾挪大法。在资金紧张的情况,天齐锂业抢先收购了这块锂矿的最早拥有者Talison。可以说,在全球都无人关注的时候,天齐独自下注赢得了局面。然而这样的并购并非没有风险。在收购完成之后,紧接着就引入了美国最大的锂业公司雅保,让后者获得49%的股权。既缓解了资金压力,也穿上了全球巨头的保护外套。在2018年,天齐再次跨越大洋,入驻智利SQM

这两个时间点,都是中国电动车引发全球矿产震荡的节点时刻。总有人在似动非动的曲线上,嗅到市场的先机。中国矿商比任何一个群体包括汽车厂商,都更早看到了曲线转折的那一个光影闪烁点。

2015年是中国电动车元年,天齐锂业此前刚刚完成全资收购Talison锂矿。而2018年是碳酸锂的价格第一次开始离开长期低平的曲线,开始上扬的时刻。天齐锂业则再下一城,获得了智利SQM的股权。全球的锂矿从来不缺,能够让它价格发生异动的,只有中国制造的规模和速度。中国制造的供应链,像嘶嘶燃烧的导火索一样,让人们的视线飞速移动,最后落目在矿山上。供应链的源头只有矿。

中国矿商在全球经营并非总是可以独当一面,他们需要洞察时局并且了解自己的局限。在2021年,天齐锂业开始引入澳洲的矿石巨头IGO,形成合资公司,来重置它既有的51%股权。天齐锂业通过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操作,表明中国矿商需要寻找利益最大化,而非执着于股权最大化。股权最大化,在海外是很难守住的。在澳洲的锂辉石,最后形成了一个经典的三国结义。中国、澳洲和美国的跨国公司们,以犬牙交错的股权关系而确立了锂辉石矿的经营格局。在这样一个三角形结构下,天齐保障了足够的锂辉石权宜保障。

中国矿商在全球征战向来都是大湖斗鳄史,表面平静与湖底下的较量总是同步进行。在大湖里会隐藏着无声无息的神秘猎手,有本地矿产商和更大的觊觎者,有大宗贸易商,也有政府的雄心政治家。他们平时不动声色,商业规则在纸面合同的字里字外安然行走。

然而当大鳄湖面下的意图开始明确的时候,湖面之上瞬间就是滔天风浪。规则容易成为过时的菜单,矿山的所有权可以更换。对于中国矿商而言,最重要的生存智慧就是形成资源联盟。中国矿商只有一种宽泛的智慧原则可以依靠:“不贪、共存;不嗔,长潜”。企业如果独大、独吞,都难免在一时顾盼风光之后,成为突然飞来的黄雀眼中的螳螂。

没有人能单独走远路,与众多跨国公司的交叉锁定,利益捆绑借力打力,可能是保全中国海外资产的最好方式。

激活沉沉美国矿

美国矿业早就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产业。这是一个六十年逐渐昏睡的结果。二战爆发后不久,北卡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锂产区。雅保和力拓锂业两家公司的前身,都曾在这里经营巨大的露天锂矿场。1991年索尼公司开始将锂电池商业化的时候,这里还有锂矿可用。1999年,索尼推出了聚合物的软包锂电池。索尼摄影机所使用的锂,也是产自北卡这个矿区。这一年,ATL公司也在深圳成立并推出聚合物电池,并在后来长出全球电池巨头CATL(宁德时代)。然而在当时,这些手机小电池的蓬勃发展,不曾引发人们对锂矿的注意。

当中国刚刚开始将电动汽车推上跑道,努力向前推的时候,动力大电池对于当时的锂生产厂商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锂的市场,几乎不存在。而锂价在2010年崩跌,则进一步打跑了很多小型初级锂矿商。美国的锂矿,连同其他的铜矿、稀土矿也都陆续封矿和沉睡。

然而,这正是中国锂矿商在全球开始兴奋布局的时候。

2018年,天齐锂业从全球最大的钾肥生产商加拿大纽崔恩Nutrien公司,获得了智利SQM的股权。

而这一年,阿根廷的经济陷入衰退,美国的美洲锂业公司LAC的债务也日益沉重。它不得不将旗下在阿根廷北部的Cauchari锂盐湖项目,卖给了赣锋锂业。这让美洲锂业,有点无奈,因为就在四年前,赣锋锂业还没有成为显著的角色,彼时它正在协助美洲锂业兴建矿产。

中国矿商在一个大宗商品周期低谷,凭借对坏报表的忍耐力,以及坚强的信念,收获到了下一个上扬周期的门票。2016年在刚果金,急于还债的美国自由港Freeport矿产公司,将刚果金的铜钴矿TFM,出售给了洛阳钼业。这简直是一个最佳交换周期。此时在中国,以钴为原料的三元锂电池,刚刚阶段性确立了对另外一个技术流派—磷酸铁锂的优势地位。而上游,洛阳钼业已经将钴抢到手,打破了嘉能可对钴市场的垄断。

这段大宗商品贸易的熊市周期所发生的矿山所有权的交换,流露出跨国巨头的一个软肋。他们在华尔街资本的注视下,在熊市会放弃一个又一个战略资产。短兵相接勇者胜。巨头相争,长期主义者胜。中国矿商在矿产利益不明确的情况,苦难隐忍求胜的长期主义,胜过了财务报表优先的短期主义。

到了2020年,特斯拉的电动车,已经向民众展示了应对气候变化的雄心。美国汽车界和资本都开始转向电动车,也拉动了人们对美国锂矿的关注。而中国的活跃度,也明显激活了美国日渐消沉的矿产业。

美国政府开始大力资助矿产业的复兴,其中有一个最顺手的支撑点,就是对抗中国在新能源汽车的全产业链优势。2010年前,人们不会想到锂金属的话题,有何地缘政治价值。而到了2020年,事实已经明朗,锂正在成为有汽车发展雄心的国家普遍关注的关键矿产。

然而美国锂矿商,跟其他铜矿稀土矿一样,早已被本地居民民意的五花大绑捆住手脚。

每一个锂矿都好像有一个天生的保护神,矿的开采从来不能一帆风顺。而锂矿商公司最大的敌人,不是地缘政治,而是社会学的关系。这些社会学会关系,可能是复杂的原住民,或者就是迟缓的官僚体系,也可能就是一朵野生小花。

澳洲锂业公司WCP在美国早已蠢蠢欲动。它在2017更名为皮德蒙特Piedmont公司,以迎合北卡的皮德蒙特地区(Piedmont Region of North Carolina)。它甚至在没有获得采矿许可证之前,就在2020年跟特斯拉汽车签订了协议。然而,它的社区阻力太大。不得不跟高达数百名本地土地所有权人一一打交道,才可能获得土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先知先觉者美国离子先锋公司的创业者,早在2016年就察觉到了锂矿可能的启动,并早早就来到了内华达州沙漠上的一块锂矿。然而跟创业者同样喜爱锂矿的,还有这里独有的小黄花植物。这群小黄花,被生物多样性组织紧密地保卫起来。美国企业和中国企业同步看到了先机,却无法以同样的速度占领战场。这块丰富的锂矿,离特斯拉的超级工厂很近,但真正要成为特斯拉的供应商却还要走很远的路。

将阿根廷锂湖出售给赣锋的美洲锂业LAC,脱身的目的就是为了聚焦到内华达州的Thacker Pass锂矿。这是美国最大,也是全球第前十的锂矿。但在这里,美洲锂业LAC也同样受到了无休无止的抗议。考虑到一个锂矿即使动工到挖矿也需要五六年的周期,它将来的命运,并不确定。

2024通用汽车购买了美洲锂业价值6.5亿美元的股份,挤掉赣锋锂业,成为最大股东。而赣锋锂业则持续退后,缩小股份。在美国,锂矿成为一个高度敏感的话题,中企的避让锋芒也是长期生存之道。

雅保在北卡皮德蒙特矿产附近的克利夫兰郡,推动了对原有锂矿场的重启计划。在美国要动土,会涉及到各种数不尽的阻碍。雅保要碰到的困难,并不少。美国本土开矿,很难成为一个好生意。美国从二战以后,从来没有以一条龙的方式,完成整个产业链的整合。从基础锂料,到锂离子电池,一直到电动车,美国要将产业都在本土生产,是很艰难的。

通过页岩油气的技术革命,美国已经不再依赖于石油,但是又重新落入另外一个陷阱:依赖关键矿产。在美国开矿最大的挑战一直是环保审批。美国并不缺矿,既拥有锂辉石,也拥有卤水锂矿。美国拥有全球24%的锂矿藏。但到2030年,美国预期的锂生产量依然无法满足全球锂需求的5%

不采矿就不会有绿色能源,这是无可回避的现实。美国一名议员谈到:国家必须做出抉择,美国人太天真了,总以为采矿这种造成污染的肮脏工作自然会有别人替我们做,而不知道美国因为这样的想法,正陷入了极度脆弱的处境。

美国是否因为复杂漫长的环评博弈与官僚审批流程,而将某种经济武器送给中国和其他国家的手里。美国还没有找到答案,而那根无法拔掉的硬钉子就在它的本土之上。

美国雅保公司预计2030年全球锂生产量将达到370万吨LCE,而60万吨将由雅保生产。16%的全球产量占比足以让雅保在全球锂市场呼风唤雨。可对比的是,2022年埃克森美孚石油的产量仅占全球产量的2.4%。或许雅保可以在百色石油上比埃克森美孚有更大的影响力,但它也只能在美国本土之外,打响锂矿争夺战。

全球不缺锂,只缺理性的情绪

全球并不缺锂资源,而且四下分布。镍、钴金属往往高度集中在澳大利亚、印尼和刚果金等少数国家,而锂在美洲、非洲、澳洲,包括中国,都有很多矿藏。锂的年消耗量2026年预计将首次超过200万吨,在大宗商品世界里,其实依然是规模很小的金属品种。但其战略权重,已经举足轻重。而且锂价格,却表现得十分任性。

过去三年锂价格的波动,很好地展现了这种金属易怒多变的性格。2023年—2024年的锂价大跌,导致全行业亏损。中国锂业双峰的天齐和赣锋分别出现80亿元和20亿元的亏损。没有极强的财务忍受力,很难在低谷中生存。

2025年上半年碳酸锂价格下行到6万元每吨,然后在下半年开始反弹,强势向上摸高到14万元每吨。2025年储能电池意外的爆发,沿着磷酸铁锂电池材料的链条,一路向上传递到锂矿端。整个锂矿业终于一扫阴风。而到了2026年,受到津巴布韦提前锂精矿出口管制的影响,全球供应曲线再度紧缩,碳酸锂价格持续在高位盘整。

津巴布韦政府官员关于矿山的每一条政策,就能影响到全球碳酸锂的价格。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碳酸锂的价格,从行业结构看,本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波动行情。“妖”镍和钴“怪”的价格波动性,有着明显的供给原因。过去20年,钴有四次显著惊人的波动,2008年一度接近100万元每吨。然而全球钴的供应,有60%来自刚果金。镍的供应,印尼也是寡头垄断市场。这种来源过于单一的矿山,用量又不算很大,自然就容易受到矿山所在国政策的风吹草动。然而,锂的供应却并非如此。

一个锂矿从关闭状态到常规复产,需要半年以上。而新建矿山,硬岩锂辉石估计要58年,盐湖得610年。如此漫长的时间,谁也不能预料投产后会发生什么。这就导致了锂价往往“暴涨后迟迟不跌、暴跌后迟迟不涨”。

“暴涨不跌、暴跌不涨“,成为锂的宿命。然而任何一种矿场的供给都是慢变量,锂跟其他许多矿并无两异。一定还有隐性因素,左右了锂价的大波动。

这跟锂产业的两个现象直接有关。一个是神出鬼没的“隐形矿山”,一个是难寻踪迹的“影子库存”。

中国锂矿虽然多,然而开采成本往往偏高。江西有大量的低品位的锂云母,开采成本却几乎是澳洲锂辉石的2倍,达到了每吨碳酸锂8万元。除非碳酸锂的价格足够高,否则这些矿场就不值得开采。这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局面。这些矿场忽而打开,忽而关闭。决定矿山芝麻开门的口诀,其实就是碳酸锂期货交易所里的价格曲线。正如干涸的池塘里,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一旦大雨突降、池水满塘的时候,立刻蛙声一片。一旦碳酸锂价格突破,很多隐形青蛙,就会出现。

同样,有很多的碳酸锂,其实不在矿山,也不在生产线上,而是在库存里存放。它们或许是过度库存,或许是有意囤货。2024 年价格暴跌时,澳洲许多矿山选择停产观望,但仓库里囤积了大量未售出的矿石。产能与实际消耗之间的影子库存,非常隐蔽。这些影子库存并非少数,估算在整体需求的13%左右。它使得上游矿商的产量,与真实需求的意图,容易产生错位。影子库存是藏在毛细血管里,而不在大动脉的计算范围之内。

从全球资源总量来看,锂资源绝对是充裕的。2022年火爆锂价,刺激了地质勘探员的活动强度。最近几年的锂矿勘探结果,更是频频刷新认知。很多地方动辄发现全球第一大锂辉石矿床,或是探明第一大盐湖储量。类似的纪录正在不断被打破。

全球产业不缺锂,缺的是理性情绪。碳酸锂的价格起伏,很多是情绪价格在支撑。意识到锂的“短缺”并非结构性的资源枯竭,而是周期性的价格预期,电池制造商往往开始采用“替代性的镇静剂策略”。在锂价暴涨时,电池企业往往高调宣布推进钠离子电池项目。这是一种用钠离子电池的替代预期,来平抑高昂的锂价。

2022年碳酸锂每吨价格近60万元,作为一个历史性的偶然事件,恐怕再也不会出现。在此之前价格被压到了极低点。2019年行业处于绝对的低谷期,惨烈的价格战几乎淘汰了市场上绝大部分的生产商和矿企,能够存活下来的都是极具成本韧性的企业。因此,2022 年之前的那段短缺是由于产能出清导致的真实物理短缺。许多蛰伏的半醒半沉的青蛙,那一次,是真的死光了。

不采矿,无绿能

任何有雄心的绿色转型目标,最终都是由矿山金属所决定的。哪怕是看起来并无关联的风光电,依然需要金属。绿色能源的尽头,必然有铜银有镍钴锂。当中国在绿色能源技术横扫全球,中国矿商也在全球版图参与了矿山源头的角逐。电动汽车的供应链安全,取决于矿的主导权。中国电动汽车优势的保障,在于矿商在全球的打拼。中国生产了全球大约70%的电池,而在镍钴锂的矿产端,则大约掌控了30%左右的海外矿产收益权。这30%左右的权益,形成了价格压舱石。否则的话,将面临巨大的成本卡脖子风险。而中国新三样的成长,也许会大幅度减缓。

是谁,让我们坐享电动汽车之低价便利?

是谁,支撑着中国动力电池成为全球新名片?

那些奋力打拼的角色,往往在远离人们视线的地方,在地球上最为偏僻的荒凉之地。而在那些起伏不定的价格曲线之下,则潜藏着国家的博弈和大鳄巨头的较量。

202512月,几内亚西芒杜的中国铁矿石的向外运输,展示了中国在铁矿石价格突破的一次新的机会。中国稀土在2025年则光芒四射,它以连弩的气势压制了美国对等关税的传统刀枪。而中国镍钴锂矿商则以前瞻性的眼光,在十年前形势并不明朗的情况下,开启了中国新能源金属的大幕。

十年蛰伏,只为信念。中国锂钴镍矿商,已经先行一步。而整个中国的矿商也正在从防守转向进攻。全球矿战进入到一个大切换的拐点时刻,中国向前。

作者简介

林雪萍:北京联讯动力咨询公司总经理,上海交大中国质量发展研究院客座研究员,《供应链攻防战》、《大出海》作者

本文特别鸣谢《财经》尹路记者,给与了关于新能源行业与锂金属知识的精细指导。感谢联讯动力咨询公司研究员王健对本文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