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产联社CLS
一场圆桌,五个视角。这场圆桌,坐了五个背景不同的人:开运集团副总裁李建功、深圳市航空航天协会执行会长薛力军、电子科技大学教授朱立东、青岛理工大学复杂网络与可视化研究院副院长郭阳、中商基金执行总经理高路,分别代表企业、协会、学术、工程和资本五个视角,覆盖了产学研用的关键环节。
坦白说,圆桌讨论这种形式,很容易变成互相客气、说一堆正确废话的场合。这场没有。我们抛开了宏大叙事,直击产学研用最关心的话题。以下是这场关于商业航天生存与进化的现场记录。
商业闭环,是绕不开的第一道坎
我们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产学研用各个环节里,最卡的地方在哪?
薛力军先抛砖引玉。他表示,传统国家航天发展阶段并不侧重产学研用融合,而商业航天经过十年发展,愈发重视产学研与应用端的深度结合,各类商业航天企业的最终经营目标都是实现自身商业闭环。
当前行业发展的核心痛点,便是依托人才与模式的整合,打通火箭卫星、整星、运营、数据等不同层级环节,完成场景应用结合,真正落地商业闭环。
朱立东和郭阳都提到了数据壁垒和数据孤岛的问题。数据孤岛造成科研与产业脱节。高校缺少真实海量一线数据,难以验证算法模型,企业数据又无法充分向高校开放,成为制约产学研用融合的突出难题。
李建功则表示,当前航天行业民用应用场景稀缺、大众认知疏离,制约行业发展,扩充应用场景是未来发展关键;行业还存在航天专业人才不足的问题。
高路从资本的角度说得更直接。他说,产学研用的链条,本质上是一条全价值链的闭环路径:技术突破、工程转化、市场验证、商业闭环、产业生态,缺一不可。现在卡点在于很多技术背景的创业团队只想着把技术做到极致,却容易忽略技术如何在商业上的实现闭环。
这些问题,也是整场圆桌后续讨论的出发点。
数据是黄金,但大多数还锁在保险柜里
第二轮讨论,我们把问题收窄到了数据上。这是全场共识最高、但也最难落地的话题。
作为商业航天的关键资源,数据的流动性在现阶段依旧受到极大限制。数据孤岛问题不仅是技术性障碍,更是政策和商业利益博弈的产物。
来自高校的朱立东和郭阳点出了最核心的矛盾。企业掌握海量的一线轨道和观测数据,但受限于商业壁垒往往不愿对外开放;高校实验室拥有高精度的模型和算法,却苦于没有真实的工程数据做基础验证。导致资源无法互补。
朱立东提出校企双向协作的数据迭代思路:企业向高校提供数据、明确合作目标,高校结合研究反馈数据补充需求,双向完善数据资源、挖掘新增应用场景;同时强调校企合作需重视数据安全,通过签订保密协议等方式做好风险防护。
郭阳也表示,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是高校和企业要“双向共享”。校企联合对标实际需求,共同开展下一代卫星载荷研发,形成双向协作的良性循环,让数据可获取、更实用,深化产学研融合。
薛力军表示,国内航天业务长期依赖北美两行数据,虽好用但引发对自身数据不足的反思。开运AOE数据在部分参数和性能上更具优势,是对现有数据的重要补充与提升。未来卫星数量翻番后,空间轨道数据将成为整个空间经济生态的基础。缺乏有效数据管理将导致太空秩序混乱。数据价值不可估量,将快速与经济环境结合。
李建功说了一个有意思的判断:软件赛道2026年以来股票指数一路跌,软件基本上没有市场了。但数据的赛道才刚刚开始。开运2022年成为中国商业航天第一个完成数据资产入表的企业,他说这不是偶然,是很早就对数据价值做了判断。开运还选择开放spacemapper.cn网站,把自己掌握的数据、系统、算法、航天圈子的信息等公开给大家看。这是一种主动打破孤岛的姿态,而不是等着别人来谈合作。
高路最后收了一句:数据的价值,最终要落到具体的使用场景上。他举了两个例子:期货公司需要实时卫星图像来判断美国大豆产区的情况,咨询公司需要分析后的数据来支撑金融决策。从原始数据到可以直接支撑决策的数据,这个转化过程,就是产学研用里"用"字真正的含义。
航天最缺的不是工程师,是能跨界的人
人才这个问题,是圆桌上的热议话题。
李建功先说了一个比喻:中国的卫星生产,现在还是"工艺品"性质。每一颗高度依赖手工经验和非标工艺,和SpaceX星链的批量化工业逻辑之间,有一道明显的代差。他认为最缺的人才,是能把"工艺品思维"转化成"汽车工厂逻辑"的人。
降成本、标准化、批量化,这不是同一批人会做的事,也不是现在的航天院校在培养的方向。他还点了一个很具体的岗位:数据官。数据怎么规范、怎么定价、怎么衡量价值。这类人才,目前极度匮乏。
高路表示,当下航天已打破封闭垂直的行业属性,成为多领域融合的交叉学科,亟需跨界复合型人才。他用马斯克的例子做了收尾。“马斯克的火箭为什么做得好,因为他把火箭变成了具身智能机器人。”猎鹰9号本质上是一个跨学科融合的产物:AI算法、机器人控制、航天工程三者深度结合。
他说,传统火箭行业太垂直了,搞火箭的人才大部分都来自于结构、机械和发动机这些领域,基本不接触人工智能和电子学科。商业航天2.0的人才命题,是一道跨界融合的题,用单一学科的人才体系根本答不上来。
薛力军接了一句:商业航天要降成本,核心途径是把工业的先进技术引进来。最需要的,是那种既理解航天特殊环境和可靠性标准,又对现代工业技术有充分认知的复合型角色。这两种能力现在基本上是分开的,长在两拨人身上。
郭阳说了一句更坦诚的话。“现在高校培养研究生,核心导向还是精度、泛化性、顶会论文。这和商业航天2.0需要的低成本、工程化思维,本质上是两套目标体系。搞科研和搞工程,完全不是一码事。”他提出,人才培养需强化工程化思维,学会合理取舍指标以满足工程落地需求,区分科研与工程逻辑;同时还要培育兼具空间安全、环境治理、国际政策认知的综合能力,树立主动管控空间的意识,补齐管理型人才短板。
朱立东结合二十余年卫星研究与人才培养经验表示,当前高校正推进航天相关教学改革,引入行业院所专家授课,开设空天地一体化、卫星互联网等前沿课程;依托教育部相关教改与科研育人计划,深耕空天地一体化方向研究。同时校企、科研院所联合培养模式不断完善,通过校园授课与一线实践结合,补齐学生行业实操认知。
困局之外,各自押注的方向
讨论到后半段,我们把问题转向了另一面:你们自己最看好哪些赛道?气氛明显变了,不再是在解剖问题,而是各自亮出了判断。
高路作为投资人,给出的方向最多。他说,今年年初他们做了一次系统性的复盘。大推力可重复使用火箭,这是一切的基础,运力决定了想象空间的上限。
资本的关注已经从单一的火箭发射转向更具持续性和多样性的商业航天领域。在这一背景下,太空交通管理、太空算力以及遥感数据应用也成为他们的关注领域。
“中国已申请20万颗星的频率,马斯克那边申请了100万颗,低轨拥挤是可以预见的,交通管理是真刚需。”他还提到了美国一家他很关注的公司Palantir,如何用卫星数据支撑情报决策,国内在这个方向上有很大的追赶空间。
最后他提了地月经济,这和大多数投资机构不一样。他的逻辑是:低轨已经很热闹了,中国2030年明确要登月,地月经济在两三年内一定会发生,作为投资机构要做前瞻性的布局。
郭阳从工程视角说了两个方向。一个是空间环境治理和太空交通管理,他认为在低轨资源日益稀缺的背景下,这是未来五到十年必须重点解决的问题,公共产品属性很强,但也正因为如此,需要政府、国际社会和企业同时参与。另一个是软件定义载荷,卫星正在从单一的感知工具演变成太空算力节点,边缘智能计算是这个转型过程里的关键技术方向。
李建功说开运自己在做三件事:态势感知的基础设施建设、数据中心(四川省的第一个,规划5000P量级),以及更多的应用场景。他说,开运创业二十多年,现在马力开足,目标不只是一家上市公司。说到高路提到Palantir,李建功说,开运有一家子公司,一年前已经开始默默研究这个方向了。
朱立东的判断落在卫星应用的融合趋势上。他说,通信、遥感原来是相对独立的两个方向,现在正在往一体化走,通感算智的融合,功能越来越多,但成本并没有成比例增加。这个方向在国际上已经有了明确的趋势,国内也在跟。他也提到,轨道数据和空间碎片管理是开运这类企业的核心赛道,随着卫星数量持续增加,这个方向的重要性只会越来越高。
薛力军的判断和其他几位有所不同。他更看好的不是上游的制造和发射,而是太空资产的运营商和应用服务商,也就是产学研用链条里"用"的那一端。
他的逻辑是:过去十年大家的精力都在上游能力建设,2026年可能是商业闭环真正在应用端跑起来的元年,万事俱备,就看能不能让应用把这些能力接住。具体到细分方向,他最看好泛遥感领域,包括态势感知、对地遥感、气象遥感、频谱感知都算在内。
他给出了一个很具体的数字参照:目前国际上最大的遥感卫星运营商在轨也就一两百颗卫星,而地面感知网络的密度与之相差若干个数量级。这个差距,就是接下来的市场空间。
展望
圆桌快结束时,我们请五位嘉宾各说一句话,寄语商业航天的新十年。前部分讨论大家一直在解剖问题,这一刻突然往前看了,气氛又不一样了。
高路感慨,他觉得此刻的航天就像之前的大航海时代前夕。大航海构建了人类文明的变革,开启了新的贸易格局,塑造了现在的国际格局。"大航天时代"也许就是从今天开始。他说完,补了一句开运slogan上的那行字:未来在地球以外。
郭阳立足行业长远发展展望,商业航天的星途,不仅是星辰大海,还是脚踏实地的安全基石。愿通过产学研用深度协同,共同构建可持续的空间轨道生态。
李建功说得很简短:应用场景是开运追求的目标,会做得越来越好。朱立东说,让我们一起探索星辰大海,拓展人类认知的边疆。
薛力军表示,中国航天经过大半个世纪的技术积累,到了今天这个商业航天的时代,能力具备,万事俱备,只欠百花齐放、万箭齐射。他希望大家共同见证未来十年商业航天的共同繁荣。
产联智库观察
这场圆桌最值得记录的,不是哪一句金句,而是五个不同背景的嘉宾坐在一起时,自然呈现出的那张产业图景:产业的困局与机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数据流不动、人才跟不上、商业闭环未成,这三个卡点的背面,恰好对应着太空数据决策、跨界复合人才、应用服务运营这三个值得押注的方向。
商业航天这个行业,从来不缺仰望星空的人。缺的是那种愿意把头埋进具体问题里,然后在这个过程里慢慢把链条接起来的人和机制。
论坛上开运集团搭建"空天实验室"与"高校卫星联盟"的两项战略合作,是目前我们看到的具体尝试。够不够,还需要时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