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tuzhuxi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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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将探讨一个在国际政治领域“如雷贯耳”,但又充满争议的说法:“修昔底德陷阱”。

  过去几年,但凡关注中美关系,一定绕不开这个舶来概念:它几乎成了西方公共政策制定者、学者、知识分子、媒体在分析中美大国关系时,最习惯使用的分析框架和叙事模板。无论是华盛顿的智库研讨会与外交政策性期刊,还是媒体的评论分析,只要谈到中国的崛起和美国的应对,这个说法就会像“幽灵”一样反复出现。到最后,这个概念反向渗透到了中国:我们也不得不正视,不得不引用,并且真实担心这个陷阱是否会发生,能否被跨越。

  那么,究竟何为“修昔底德陷阱”?它为什么会在西方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当我们用这个西方历史孕育出的概念,硬套今天的中美关系,是会否存在着致命的逻辑缺陷?

  让我们快速解构这个所谓的“陷阱”,看看它背后隐藏的西方中心主义底色,以及它给现实世界带来的真实危险。

  一、何为修昔底德陷阱

  要理解这个概念,需要回到两千四百多年前的古希腊。

  修昔底德是古希腊著名的历史学家。他写了一部流传千古的巨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记录了当时古希腊世界两个最强大的城邦——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爆发的一场毁灭性战争。这场战争不仅摧毁了雅典的霸权,最终也让整个古希腊文明走向衰落。

  在书中,修昔底德写下了一句被后世奉为圭臬的名言:“使得战争无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日益壮大的力量,还有这种力量在斯巴达造成的恐惧。”这句话,就是“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论源头。

  它的核心逻辑简单而粗暴:当一个崛起中的大国力量不断增长,必然会挑战现存的守成大国;而守成大国面对这种挑战,必然会产生深深的恐惧和不安全感。这种力量的此消彼长和心理上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最终会导致双方不可避免地走向战争。其既可能是守成大国主动攻击崛起大国,也可能是反过来。

  在西方的政治学和军事学领域,修昔底德被尊为“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鼻祖。在西方的语境里,大国之间的博弈本质上就是权力的争夺,是零和博弈,是弱肉强食。这种基于古希腊城邦争霸历史的认知,深深地烙印在了西方人的认知基因里,也在后世的现实政治里得到证实:两千年多年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乃至美苏冷战,人们都要回到古希腊里去找“智慧”。

  西方知识分子是现代国际关系理论的奠基者,他们将这套理论视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利用西方的影响力,向全世界传播。这种对社会科学和认知的主导,使得中国象牙塔里学习国际关系、政治学的学生,都要学习这套理论。我原来有个在大学里教政治学的朋友,曾经跟我说:“这几天我又回去重读《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言下之意,他认为这两个希腊城邦之间发生的事蕴藏着某种普遍真理,可以解释世间万物,每隔一段时间,他生怕生疏了,就要去重新翻找真相。

  认知当然会影响行为。在美国,现实主义的学生们从学校毕业,进入外交政策界,推行并执行现实主义政策,然后惊呼:世界居然和他们在书本里学到的一样!

  那可不是么。不一样才怪呢。

  二、格雷厄姆·艾利森与中美关系框架

  这个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历史概念,又是怎么和今天的中美关系扯上关系的呢?

  这要归功于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首任院长,政治学家和外交政策专家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

  2012年,艾利森在英国《金融时报》上发表文章,首次明确提出了“修昔底德的陷阱”这个说法,并将其直接应用于分析中美关系。2017年,他出版了畅销书《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这是当年的畅销书,是显学。中美知识精英们几乎人手一本,每个人都从里面读到了中美“必有一战”的消息,并奔走相告。

  在这本书里,艾利森回顾了过去五百年的“世界历史”,找出了16个“崛起大国”挑战“守成大国”的案例。他声称,在这16个案例中,有12个最终以战争收场,只有4个避免了战争。所以,历史大数据说明,老大和老二的战争是大概率事件。

  结论也随之抛出:中国作为当今世界最大的崛起国,正在挑战美国这个现有的守成国。根据历史“铁律”,中美之间爆发战争的概率极高——高到几乎确定发生。如果没有惊人的外力,两国不可避免地将重蹈历史覆辙,滑向“修昔底德的陷阱”。要注意,艾利森说的不是一般意义的经济、科技、产业竞争,而是真真正正的战争。

  艾利森的这套理论,不仅附和美国精英阶层的世界观,还完美契合了他们面对中国快速崛起时所产生的战略焦虑和恐惧心理。很快,“修昔底德陷阱”就从一个学术概念,变成了一种在西方外交政策精英及知识分子圈层里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标准框架与主流叙事。这种叙事与普通民众对中国基于经济民粹主义的担忧合流,共同构成了美国的反华浪潮。2016年,特朗普借反华经济民族主义入主白宫;2018年,他对中国悍然发动了贸易战。一时间,“修昔底德的陷阱”成为中美知识分子与精英广泛流传的真理,仿佛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笼罩在中美关系的上空。

  三、修昔底德陷阱历史案例的局限

  然而,如果我们剥开这个理论看似科学、客观的学术外衣,深入剖析其底层逻辑时,会发现,用这个理论分析中美关系,存在着根本缺陷。

  为什么?因为这个理论几乎完全是基于西方世界过去几百年的历史写出来的。艾利森书中所列举的16个历史案例,绝大多数发生在欧洲,参与博弈的主体压倒性地都是西方国家,包括英、西、法、德、俄等西方列强。这些国家的崛起几乎无一例外地伴随着海外殖民、武力征服、资源掠夺和霸权争夺。现实生存体验及历史经验告诉他们:国强必霸,要崛起就必然意味着对外扩张和战争,要扩张就必然意味着与列强的交锋。我曾与好几位欧洲外交官员聊过这个问题,发现,持有这种大国争霸世界观的,并不只有英、美、法这样的老派帝国,甚至葡萄牙、比利时、荷兰这样摆在今天的小国,因为当年都有殖民征战的血腥历史,所以他们都是这种理论的天然接纳者,很容易按照崛起国挑战守成国的冲突理论去理解世界,并认为战争难以避免。“战争是不好的,但战争几乎是自然的。”

  艾利森列出的历史案例名义上是全世界,实际上都来自西方,而且落在过去几百年的这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国别而言,真正的唯一例外是作为挑战者的日本——一个在19世纪末开始完全模仿西方殖民霸权的跟随型文明。它挑战中国,挑战俄罗斯,并以偷袭珍珠港的方式挑战美国。但很可惜,日本只能代表它自己,这个过去几百年一心向吞并朝鲜、剑指大陆的岛国在崛起是照抄了西方殖民主义剧本,但它并不能代表整个亚洲,也不能证明西方列强的争霸逻辑必然主导世界,成为所有人都会跟随的模板。

  无论如何,艾利森和他的支持者们构建并套用这个理论的本质,是利用西方国家过去的行为,分析和预测中国未来和美国的互动。在西方的思维模式里,世界是一个丛林,遵循的是达尔文主义的生存法则。权力是绝对的,安全是排他的。你只要强大了,就一定会来打我,所以,我也必须在你强大之前先把你打倒。这是典型的“斯巴达式恐惧”。刘慈欣则把它写成了“黑暗森林”。阿什肯纳吉犹太人把这种思维带到了复国主义的以色列,每日每夜思考如何先发制人,消灭中东强国伊朗。

  但把这套基于西方近代历史经验总结出来的“规律”,上升到几十万年人类历史长河的普世真理,并硬套在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的东方大国,并且明确拒绝考量中国的文化、价值、理念、传统,是本质错误的。这就好比用研究狼群争夺领地的规律,去预测大象的行为方式一样,完全的南辕北辙。它在认知上是荒谬,在逻辑上是错误,在话语上是霸道,对现实世界的影响更是极其危险——因为这套理论会歪曲中国的发展理念,并且给美国霸权主义者提供了提前打击中国的理论依据。

  四、中国的文明选择与危险的“自我实现预言

  经过几千年的文明沉淀与发展,中国人发展出了独特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与西方这种争霸逻辑本质不同。这种差异并非策略性的,更非偶然的,而是建立在文化基础上,刻在了我们的文明基因里。

  回看西方近代的崛起史,是一部海权争霸和资源掠夺的历史。西方列强的逻辑是“零和博弈”:地球资源有限,有输家必有赢家。你要过得好,一定会导致我过得差。所以,我要过得好,理所当然也要牺牲你。在访华的路上,鲁比奥对福克斯新闻说,“中国在崛起,但中国的崛起不能以牺牲美国的利益为代价。”

  与西方思维不同,中华文明的底色,是“天下观”,是“和合文化”,而非丛林法则。中国奉行“和为贵”,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中庸,讲“留有余地”。在中国人的政治伦理中,“王道”与“霸道”泾渭分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中国近代历史上从没有“为了掠夺资源而跨洋征服”的文化冲动。郑和七下西洋,率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舰队,带去的是丝绸、瓷器和礼仪,而不是坚船利炮和奴隶贸易。近代的中国文明喜欢的是守成,关心的是如何抵御外敌,并构建庞大的官僚体系,管理广袤的土地与人民。过去几十年的中国崛起,靠的是亿万人民的勤劳汗水与融入全球产业链的和平贸易,追求的是人民生活水平的提升和社会的现代化,而不是去取代谁、打败谁、奴役谁。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和平发展路径。

  越是解构,越会发现“修昔底德的陷阱”叙事带有严重的文明中心主义和西方中心主义偏见。西方学者从来都习惯于把自己文明的历史经验上升为普世真理,甚至“科学”:既然西方国家崛起时都要打仗,则中国崛起必然也要打仗。这当然也可西方先发制人提供了理论基础。奇怪的事,作为这个理论的提出者,艾利森本人甚至不懂中文。一个不懂看中文文献,无法和普通中国人交流,不了解中国历史与中华文明传承与逻辑的西方学者,仅凭对西方历史的归纳总结,就可以自信满满地分析中国,并给中美关系下“注定一战”的判决书。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完全不懂英文的中国学者这样去分析美国么?不可能。但是艾利森们可以。米尔斯海默们可以。他们认为,不需要引入文明、文化,价值就足以分析中国,而且千万不要被文明、文化、价值所“干扰”:不同国家之间的行为必定一样,都要最大化利益,都是零和博弈,都只考虑制衡与制霸。这里出现的,其实是一种学术和智力上的轻率与傲慢,背后就是根深蒂固的西方中心主义——他们真心没有想过,一个非西方大国,有可能有和西方不一样的逻辑和理念,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西方“国强必霸”的和平崛起之路。他们真心没有想过:世界并不只有西方,西方以外更并不等于西方。

  如果“修昔底德陷阱”只是一个存在缺陷的学术理论也就罢了,它最危险的地方在于,正在演变成为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当美国决策精英深信中国会采用这种行为逻辑,而中美“必有一战”时,他们就会按准备战争的逻辑制定对华政策,在经贸、科技、地缘政治和军事等全方位领域对中国进行遏制、打压、围堵。但最危险的,仍然是军事——毕竟“必有一战”指的是真真正正的战争,而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和科技竞赛。这种渲染战争宿命的想法,也使得主战、好战的群体(外交政策精英、新保守主义者、“军工复合体”)能够获得最大的政治资源,能够主导政治议程,并为战争提供意识形态、舆论准备及政治基础。

  而只要美国制定充满敌意的政策,对中国咄咄逼人,必然引发中方坚决反制,结果,双方摩擦升级,战略互信消失,沟通断裂,冲突螺旋上升,不可收拾。最终,这种基于“陷阱”叙事产生的恐惧、敌意和宿命论,反而真正推动了中美两国走向冲突,并把潜在风险变成了现实冲突。

  五、中国的回答:和平崛起颠覆错误叙事

  世上本无“修昔底德的陷阱”,“修昔底德的陷阱”从来不是宿命。但人们把它当成真相,大国之间一再发生战略误判,迈出错误的战略步伐,就很有可能自己给自己成就“修昔底德的陷阱”。这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由于你认为这个事件一定会发生,做出种种行为,结果反而导致了它的真实发生。

  面对西方这种充满认知偏见但又非常危险的叙事陷阱,中国的回答,不是调整和修正自己的思维和行为模式,不是陷入美国“零和博弈”的泥潭,并参与“自我实现的预言”,而是坚持自己的理念,坚持大国责任与和平崛起的愿景与实践,以身体力行所成就的客观事实,颠覆这个由西方构建的谬误叙事。要看到,中国人确实希望和平,中国的发展不是为了挑战谁、取代谁,而是为了超越自己。面对美国的打压,中国要始终保持战略定力,该斗争时斗争,该和谈时和谈,但从不主动挑起冲突,永远做两国中理性、成熟的一方。最终,中国不可能像当年的苏联那样和美国搞全面军备竞赛和全球争霸,而是在捍卫核心利益的同时,用实实在在的经济增长和科技进步,向世界展示和平崛起的力量。并在中美可能发生战略相撞时,积极管理两国关系,为全球提供稳定预期。

  中国有的是历史耐性和战略定力。而等到中国的经济体量足够大,科技实力足够强,国防力量足以拒敌于国门之外时,美国就会意识到,通过打压和遏制阻止中国崛起是不可能的,只会付出惨重代价。更重要的是,当中国的实力强大到足以让美国彻底放弃通过武力手段解决问题的幻想之时,双方也就不会再发生战争。由此,所谓的“修昔底德的陷阱”也就不攻自破,中美实现大国崛起的“擦肩而过”。

  事实上,世界变化飞快。2018年,许多人确实觉得中美战争可能难以避免。现在,特别是在俄乌战争、伊朗战争之后,很多人已经觉得中美战争不可想象,大概率不会发生。

  特朗普在北京峰会后谈到台海:“我们不需要一个9,500英里之外的战争”。直觉和常识告诉他,美国不能在台海和中国发生战争——这并非因为美国没有利益,而是因为美国已经不具备实力。他脑海里想到的,是这个拥有世界上最强海军的霸权国家,却无力让伊朗放开海峡,结束冲突。

  特朗普总统毕竟是华盛顿“局外人”出身,他没有被现实主义思维框架洗脑,也没有直接的相关利益。他的政治运动恰恰是建立在反对这种叙事的基础上的。因此,他能够先于华盛顿建制派政客、外交政策精英及军工复合体,看到这一点真相,敢于说出来,并付诸行动。

  而说到中美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还可以引用笔者常提到的“草原生态论”。西方列强是草原里的猎食者,美国是称霸一方的狮子。中国是大象,它不是猎食者,但正在成长为草原上体格最庞大的动物,让猎食者们十分紧张,担心大象要对狮子发起“森林之王争霸战”。他们还在感叹上一次战斗里,落败的狮子被逐离狮群。但他们看不到的是,大象纵有最强大的体魄和自卫能力,但大象不是狮子,大象不会模仿狮子的行为模式。大象专注的事只有一样,就是快快长大,因为等到大象的体格足够强大时,狮子就只能被迫与大象和平共处。它不敢再对大象轻举妄动,因为大象只要踹上一脚,就足以让它一命呜呼。但它会发现:大象不称王,草原也足够大,容得下狮子与大象。

  中美的行为逻辑先天不同。但现实里的中美关系,归根结底,还是实力逻辑。中国不能靠祈求对方的仁慈,不能寄希望于对方“回心转意”,不能理论、宣传和感化,更不能对国际社会的支持和保障保有幻想。要抵御外来挑战与威胁,让防止冲突的发生,唯有一条,就是快速地壮大自身实力。只要自身实力足够强,达到临界点,就可以跨越这个来自西方的圈套。

  “修昔底德陷阱”的零和叙事,是一个带着浓厚西方中心主义色彩的理论怪胎。它用西方血腥的扩张历史,去推翻中国和平发展的可能性;它用西方零和博弈的丛林法则,去曲解中国合作共赢的天下情怀。中国不能掉入西方设定的话语陷阱。中美关系不应当也不会是“修昔底德陷阱”宿命的牺牲品。中国正在用自己的和平崛起之路向世界证明:大国博弈并非只有战争这一种结局。不同文明形态的大国,完全可以探索出一条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大国相处范式。

  历史从来就不是已经写好的宿命,未来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全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