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大开眼界的
来源 | 法律先生
电影《魔鬼代言人》
中世纪天主教会有个职位，叫「魔鬼代言人」。
他们专门负责挖那些待封圣候选人的黑历史，逼出最完整的真相，让封圣容不得半分虚假。
而一个意大利小个子把这称呼印在名片上，干的却是反过来的事，帮魔鬼埋黑历史。
2003年，美军的坦克刚碾过总统府的大门，全世界的律师都躲着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
他拎着定制公文包，坐着租来的私人飞机，一头扎进了被战火围死的巴格达；站在总统府前，对着全世界的镜头，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掷地有声地说：
「我是萨达姆先生的首席辩护人，我会让全世界看到，这场审判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那一天，全欧洲都记住了这个意大利男人，乔瓦尼·迪·斯蒂法诺（Giovanni Di Stefano）
可没人知道，这个敢在美军眼皮子底下给独裁者辩护的「国际大律师」，从头到尾就不是律师。
他没学历，没执照，唯一拿得出来的「资质」，是一张前南斯拉夫总统米洛舍维奇在桌上随手批的荣誉法学博士证书。
后来他在法庭上笑着承认，这张纸，是他喝了半瓶威士忌后，张嘴跟总统要来的。
但就这样，他也成为不少「魔鬼」的代言人。
除了萨达姆，还有塞尔维亚战犯阿尔坎（Arkan）、英国连环杀手查尔斯·布朗森（Charles Bronson）、沼泽杀人犯伊恩·布雷迪（Ian Brady）、儿童性侵犯歌手加里·格利特（Gary Glitter）……
他还说过：「我会替希特勒或撒旦辩护，为什么大家都默认撒旦不需要辩护」。
乔瓦尼的「恶魔们」
谎言，是他最顺手的武器，也是他人生的第一块敲门砖。
1950年，他出生在意大利南部的偏僻小镇，6岁随做鞋匠的父亲移居英国，在廉租房里长大。
一口蹩脚的意大利口音，让他成了学校里所有孩子霸凌的对象。他试过反抗，试过讨好，最后发现最管用的东西，是谎言。
他第一次撒谎，是跟全班同学说，自己的父亲不是鞋匠，是意大利驻英国的外交官。
那天起，再也没人敢抢他的午餐，连老师都对他客气了三分。
乔瓦尼第一次尝到了谎言的甜头，只要你敢说，只要你演得够真，全世界都会信你。
乔瓦尼小时候
毕业后他既没有上大学，也没有打工，他钻进了香港的录像带生意，声称靠倒卖录像带就赚到了两亿英镑。
当然，没有人核实过这个数字，但他讲起来神采飞扬，细节充沛，就像一个把谎言说了太多遍，已经真心相信自己的人。
当「有钱人」的人设立住了，他开始把自己包装得更「体面」。
他对外声称拥有剑桥大学法学博士学位，后来有人专门去核查，结果查无此人。
他在名片上印上意大利语「avvocato」（律师），大摇大摆地走进各种高端商业场合，没有回质疑真假，他更不会主动解释。
在那个年代，一个穿着体面、口音带着意大利腔的男人，只要够自信，往往就够了。
电影《魔鬼代言人》
钱和名声是互相成就的东西。
有了一定江湖地位之后，他开始玩更大的。
1980年代末，他先后在英格兰中部拥有了五家酒店，又把手伸向了欧洲各地的商业收购。
野心越来越大，步子也越迈越快，直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大到可以去买好莱坞了。
1990年，他做了一件轰动一时，至今仍被人当笑话讲的事：试图收购好莱坞米高梅（MGM）电影公司。
不仅用不专业的方案竞标，还被发现了信贷问题，随即被美国驱逐出境。
1992年《Variety》对收购事件的报道
乔瓦尼不仅没有就此收手，还做了一个旁人完全想不到的选择，去了南斯拉夫。
1992年的南斯拉夫正在解体，炮火连天、难民流离、国际制裁，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
正常人恨不得避之千里，乔瓦尼明白，乱世，才是骗子的天堂。
战区里没有引渡条约，没有人有心思核查你的资质，更没有人在乎你到底是谁。
他在贝尔格莱德租下豪华公寓，离总统的官邸只隔一条街。
乔瓦尼在ins分享自己在贝尔格勒的办公
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钻进了南斯拉夫的核心权力圈，米洛舍维奇跟他称兄道弟，亲手给他批了国籍和护照。
他还成了塞尔维亚战犯阿尔坎最信任的商业伙伴，甚至在阿尔坎的民兵部队里挂了个将军衔。当然，他从来没上过一天战场，枪都没摸过几次。
军阀阿尔坎（（Arkan）
两人联手收购了奥比利奇足球俱乐部，靠着威胁、恐吓和操纵比赛，让这支乙级联赛的鱼腩队伍，两个赛季就冲进了欧冠赛场。
这段荒诞的足坛奇迹，竟然成了他最好的商业背书，他对着欧洲媒体说；
你看，我能在绝境里创造奇迹，还有什么事，是我办不到的？
从贝尔格莱德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英国廉租房里的意大利穷小子了。
他是「国际大律师」，是和总统、军阀称兄道弟的人物，是「魔鬼代言人」。
乔瓦尼拿着印有他名字的球服
真正让他在法律圈一战封神的，是2002年的霍赫斯特拉滕案。
2002年，英国亿万富翁、房产大亨霍赫斯特拉滕因雇凶杀人，被裁定过失杀人罪，判处十年监禁，连他自己的律师都拒绝帮他上诉。
这种时候，怎么少的了乔瓦尼。
他接下了案子，临时抱佛脚把英国法律条文翻了个底朝天，还真被他找到漏洞。
两名行凶者以「共谋谋杀罪」定罪，但霍赫斯特拉滕只以「过失杀人罪」定罪，而法律上根本不存在「共谋过失杀人」这一罪名，两者不可能并列成立。
最终，上诉大获全胜，霍赫斯特拉滕当庭走出监狱。
霍赫斯特拉滕（Nicholas van Hoogstraten）
这一仗，彻底打响了乔瓦尼的名号，也几乎没人再怀疑他的律师身份。
一个技术性的法庭胜利，给了他一张通往整个欧洲法律体系的通行证。
紧接着，他又帮英国传奇大盗帕尔默中赢得先机，最终仅被判3300万英镑罚款，而帕尔默到最后几乎分文未付。
两场硬仗打下来，他的江湖地位彻底确立，他也愈发嚣张：
「如果你惹上了天大的麻烦，你会希望我站在你那边。」
被称为「金手指」的约翰·帕尔默John Palmer
如果说之前都是服务大人物，那让他的律师生意爆火的，竟然是一部纪录片。
2003年，BBC拍了一部叫《魔鬼代言人》的纪录片，把乔瓦尼那些谎言一一摆出来，甚至无证执业的底裤都扒了。
按常理，一个骗子被国家级媒体这样曝光，本该身败名裂、销声匿迹，可乔瓦尼的人生，从来都是反着来的。
播出后，找他的人非但没少，反而踏破了他伦敦办公室的门槛。
《魔鬼代言人》是系列纪录片《臭名昭著》的一集
IMDB界面
那些被判了无期徒刑的杀人犯家属，那些被正规律师告知「毫无胜算」的毒贩父母，那些倾家荡产也想给亲人翻案的普通人，把他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乔瓦尼永远只说一句话：「交给我，我能创造奇迹。」
可，奇迹是要花钱的。
有个女士丈夫被判了无期徒刑，全英国的律师都告诉她，这个案子根本没有保释的可能。
她哭着找到了乔瓦尼，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两万英镑给了他。乔瓦尼拍着胸脯跟她说，3个月内让她丈夫回家。
可直到她丈夫刑期过半，那份保释申请，从来没有被递交到法院过。
因为乔瓦尼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案子根本不可能保释，他只是看中了她走投无路时，愿意掏出来的所有钱。
他还骗了一个在车祸里失去四肢的受害者15万英镑，对方等着这笔钱的赔偿救命，可乔瓦尼要么失联，要么只敷衍一句「正在高层运作，别催」，连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都没写。
后来AppleTV又出品了一部
《魔鬼代言人：乔瓦尼·迪·斯蒂法诺的真实故事》
他甚至敢拿震惊一时摩尔沼泽连环谋杀案炒作，对着全英国的媒体说，自己掌握了第六名受害者的关键线索。
警方很快就发了声明，所谓的受害者至今好好活着，而乔瓦尼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向警方提供过任何一点实质性的证据。
声量越大，漏洞越多，他却越发镇定。
因为他太清楚了，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绝望的人，还有人愿意相信绝境里有奇迹，他的生意，就永远不会倒。
可泡沫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2011年情人节，他在自己西班牙的海景豪宅里享受阳光，泳池里还飘着喝了一半的香槟杯。
欧洲刑警破门而入，他不慌不忙端着酒杯，笑着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给萨达姆辩护过，我是魔鬼代言人。」
一张欧洲逮捕令，终结了他横行20年的骗局。
即便站上了被告席，他依旧不改嚣张的做派。
他在庭上大谈自己和萨达姆、本拉登、穆加贝（被称为津巴布韦国父）的私交。
扬言这场审判是一场政治迫害，就因为他曾主张要把发动伊拉克战争的前首相托尼・布莱尔送上海牙国际法庭。
法官让他出示自己的律师执业资质，他靠在被告席上，笑着说：「我这辈子打赢了几百场官司，我赢的案子，就是我最好的资质。」
可法律终究不是演戏，不是你演得够真，就能变成真的。
2013年3月，法庭最终裁定，他25项欺诈、欺骗和洗钱罪名全部成立，随后他又对两项追加的诈骗罪名认罪。
法官宣判时，用一段诛心的话，给他的一生做了最精准的注脚：
「他是一个专门捕猎绝望与脆弱的掠食者，他的犯罪蓄谋已久、持续多年，他的所有行为都展现出了极致的贪婪、深入骨髓的不诚实，以及对他人痛苦的彻底漠视。」
最终，他被判处14年监禁，法官额外追加了8年半的刑期，除非他立刻向受害者赔付140万英镑的损失。
而乔瓦尼，根本没有任何还款的打算，自始至终，都对着法庭，伸出他那两根轻蔑的手指。
P.S.这大哥还健在
不仅活跃在社交媒体上
甚至还准备重操旧业
他在狱里写了自传，书名定为《为不可辩护者辩护》（Defending the Indefensible）。
可历史最终证明，这本书里，那个最不可辩护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的那些战犯、杀手客户，而是他自己。
法律这行，从来不缺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人，从来不缺充满戏剧性的「风骚律师」。
可像乔瓦尼这样，把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我不是律师，但我要让全世界都以为我是」这个谎言上。
还靠着这个谎言，搅动了半个世界的人，大概真的前无古人。
真正的魔鬼，从来都不需要代言人，因为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鬼话，都愿意当成救命的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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