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不再相信北漂叙事。

作者|冼豆豆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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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纯和万茜有一部新剧《欢迎回我的频道》,看剧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女主角,真的在北京吗?

剧中主角酱紫(李纯 饰)是一个大龄北漂,日子紧巴巴,在镜头前面反复强调自己多不容易。但我盯着那间屋子看了很久,原木色的地板,整面墙的大窗,阳光斜打进来的时候,光影恰到好处,角落里有可爱摆件。墙面平整干净,没有一丝墙皮剥落的痕迹,家具是统一的浅色系,像是某个家居博主刚刚拍完room tour还没撤场。这是二房东装修完准备挂到小红书上的“ins风精装单间”,月租标价后面跟着四个零的那种。

我无意苛责该剧的美术指导。但问题在于,整部剧的叙事都建立在“北漂的苦难”之上,而画面却对此持续提供反向证据时,观感就相当割裂。女主角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她在扮演一个叫做“北漂”的角色,台词和布景背道而驰。

这让人想起很多年前的热门北漂剧集。

《奋斗》是2007年的剧。以现在的眼光看,它当然有很多问题,那股子“全北京都是我的游乐场”的直男自恋观感,现在回头看是有点可笑的。但有些戏份我记得很清楚,文章演的向南,跟杨晓芸想结婚,丈母娘嫌弃他没有房子,两人连婚房都是跟朋友借钱租的。这种窘迫才是北京青年的真实状况。

向南婚后也没有飞黄腾达,他们经常为了一点生活琐碎吵得不可开交。这些细节不宏大,不悲壮,甚至有些鸡毛蒜皮,但它是对的。普通人在北京,困境就是这样具体,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苦难,是一千件小事叠加起来的磨损感,足以一点一点磨平北漂年轻人的棱角。

《裸婚时代》是2011年。姚笛演的童佳倩,跟文章演的刘易阳结婚,两家人凑不出首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后来童佳倩为了顾全大局,住到了刘易阳拥挤的原生家庭里。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不算北漂,但却依然面临着北漂常有的困境:没钱,买不起房,因为经济压力产生了一连串婆媳矛盾、家庭纷争。

有几场戏,童佳倩怀孕了依然爱打扮,却被婆家没收了化妆品高跟鞋。下班回家,两夫妻为了钱的事又吵起来。那种被现实逼到墙角的憋屈感,经历过的人看了一定会被刺痛。“长安居,大不易”。

房子是北漂的隐喻,它是具体的、有重量的,一平方米的地砖就能压得一个青壮年直不起腰,让两夫妻感情破裂。

到了2018年的《北京女子图鉴》,戚薇饰演的陈可,从合租隔断间,一点点往上走。剧好不好是另一回事,但它至少呈现了一个人在北京会经历的真实狼狈,在KTV陪客户喝到吐,拖着行李箱在街头大哭,被房东临时加租逼着搬家。她的衣服在升级,包包在变贵,但那种往上爬的吃力和慌张是贯穿始终的。你知道这个人真的在北京。

现在回看这些剧,会发现一个共通点,它们都敢于让主角真的“难看”。住得难看,穿得难看,活得难看。它们不害怕展示主角在物质上的窘迫,这份窘迫本身就构成了戏剧张力,年轻人在北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北京爱情故事》的石小猛可能是国产剧北漂叙事里最极端的一个例子。张译演的这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后留京打拼,在广告公司上班。他有才华,很努力,但不管怎么努力,都够不到北京富二代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他的黑化过程,现在回想起来,剧情处理得有些粗暴,但这个角色的愤怒是真实的。

互联网曾经流传过一个金句,“我奋斗了十八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它所指向的出身差异,就是石小猛本人的经历,也是那个时代北漂叙事的核心。不管主角成功了还是被吞噬了,北漂青年的路一直很窄、很陡。

然后我们来看2025年的北漂剧,主角在做什么?做自媒体、做直播,拍短视频。

《欢迎回我的频道》如此,其他几部近年的都市北漂剧也大差不差。主角们的工作高度统一,都坐在手机支架前面,对着镜头说话。他们的困境被巧妙替换成了——流量降了怎么办、涨粉慢了怎么办、选题枯竭了怎么办、被网暴了怎么办。不是说这些困境不成立,但它们跟“北漂”有必然关系吗?做自媒体博主,在大理可以拍,在成都可以拍,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拍,为什么非要在北京?

这才是我觉得最吊诡的地方。主创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一个逻辑漏洞,自媒体是少有的、可以完全不依赖北上广深而存在的职业。你要做金融,北京上海几乎是必然的选择;要做IT,至少也得在深圳杭州等大城市。

但你要拍短视频,要直播带货,则完全可以逃离北上广这些房价高昂的城市。甚至可以去鹤岗,那边的房子几万块一套,不需要租房。

一个真正想做独立自媒体的外地人,最优解就是离开北京,降低生存成本,而不是跑到北京来租大几千块的隔断间,然后对着镜头跟观众抱怨房租太贵、物价太高。

编剧把北漂和自媒体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暴露的不是北漂的现状,而是他们自己对北漂的想象已经枯竭。

这种想象力的贫乏,首先是创作层面的懒惰。但更深一层的原因,我觉得不止是懒惰的问题。

那些年的北漂剧之所以敢拍真实的狼狈,是因为“在北京奋斗”这件事本身是成立的。

石小猛的愤怒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那条路虽然窄,但它指向一个有可能的终点。童佳倩和刘易阳的窘迫之所以让人揪心,是因为观众和角色一样,相信咬牙挺过去就会好起来。那种“痛苦但相信”的状态,是从前北漂叙事的底色。

但现在呢?

很多在北京漂了好多年的人,从刚毕业漂到被失业,陆续离开了。离开的原因不是不努力,不是不够优秀,而是算了算账发现不对劲。

一个985毕业的年轻人,在北京拿一万五的月薪,听起来不错。扣掉四千的房租,两千多的通勤和吃饭,再追求一点业余爱好和社交,基本月光了。

而在老家县城考个编,工资虽然只有三五千,但吃住在家,一年下来反而能存下钱。

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过去十年里被反复验证的一个简单算术题,对大多数普通年轻人来说,北漂的性价比已经低到离谱。

越来越多年轻人意识到“北漂追梦发大财”这个叙事本身就是一个概率极低的游戏,“北漂”这两个字所承载的光环也就不存在了。它不再是一个关于可能性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损耗的故事。那些透支身体换来的工资,最后大概率变成房东的房贷和医院的就诊卡。

这种集体认知的变化,必然反过来影响创作。观众不再想看真实的北漂之苦,因为他们自己就在经历,或者曾经经历过。打开电视还要再看一遍自己受过的罪,这不是娱乐,是上刑。

市场需要的是安慰,是治愈,是被生活锤了一天后能舒一口气的东西。于是一种新的北漂叙事应运而生,阳光明亮的房间,不用打卡的弹性工作,坐在手机前对着镜头说说自己的焦虑,然后收获粉丝的打赏和安慰。

这种叙事不刺痛任何人。它用一种柔软的、梦幻的方式,把真实的北漂生活所包含的褶皱都熨平了。女主角说她很苦,但她的房间很好看,妆容很精致,连焦虑都带着一种可以被镜头美化的体面。

说到底,这不只是北漂叙事本身的降级。这是“北漂”作为一种时代现象,正在从国产剧里退场。它不再能承载关于奋斗、梦想、阶级跃迁的宏大命题,只能缩进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成为一个安全的、精致的、不痛不痒的背景板。

石小猛的故事已经没人写了。现在的编剧更愿意写一个女生坐在好看的房间里,对着镜头,讲一些关于“勇敢做自己”的道理。她不需要真的面对什么,她只需要看起来像是在面对什么,她也不用真的在北漂。

真正的北漂们,面对北京动辄吹倒一切的大风,早就“认清形势,放弃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