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VK
对美国左翼主播哈桑·派克来说,上一周成为了他主播生涯中最接近被封杀的时刻。5月24日,福克斯新闻报道称,他因“在支持古巴共产主义政权的过程中违反美国法律及制裁规定”而被传唤;仅仅过了3天,他和他的舅舅,左翼媒体人岑克·乌伊古尔又被英国工党政府在以色列游说集团压力下吊销签证并禁止入境。
而在这之前,美国右翼新闻集团几乎把他当做了活靶子,福克斯新闻和纽约邮报尝试着用任何一种方法把他和民主党绑定,美国自由派主播Hutch和Destiny等人对此大声叫好喝彩,大有"虽然我们也骂特朗普法西斯但是宁与法西斯不与左翼"之势。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哈桑从特朗普上台到现在这段时间里,从一个普通的键政主播变成了美国自由派和右翼的共同敌人的?
首先,为不知道哈桑·派克的读者补充一下背景。哈桑生于新泽西州一个土耳其移民家庭,父亲是一位保守派政治学家。在大学取得政治学与传播学双学位后,他加入了舅舅乌伊古尔创办的左翼媒体平台 TYT(《青年土耳其人》)工作。一开始主要负责幕后杂务,后来舅舅越来越多地让他走到台前担任评论员,他也借此逐渐打响了名气。
在2018年,感受到年轻网络平台上右翼主播占绝大多数,而左翼却没有多少人的哈桑,开始了在Twitch(国内所说的"老鼠台")的直播生涯,并且在2020年正式退出了《青年土耳其人》而专注于自己的直播生涯。
从2020-2024年,哈桑逐渐成为了Twitch上最大的键政主播(比他更大的两位主播,之后的FBI副局长丹·邦吉诺与史蒂芬·克劳德都是在右翼媒体平台Rumble直播),也是整个美国政治直播主前十里面唯一的"左翼独苗"。
在2025特朗普上任之前,哈桑的直播生涯也不是一帆风顺,他因为曾经表示"美国值得911"(因为其外交政策)导致媒体围攻。但是在特朗普上任之后,各方的势力都开始更加注意到他的平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了显微镜之下,而攻击他的人物也从其他主播变成了CNN,福克斯,甚至各个国会议员。可以说,上周对哈桑的围攻并不是序曲,而是从24年以来对他持续不断攻击下的一次总攻。
对于哈桑的攻击,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对巴勒斯坦和周边反以色列抵抗组织的真正支持。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从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开始新一轮的巴以冲突以来就一直站在巴勒斯坦立场上,而且还因为他与欧美自由派"反哈马斯的巴勒斯坦支持者"有根本不同,他在直播中多次表达过他对哈马斯,胡塞,真主党斗争的理解(虽然他也没有表达完全的支持),他指出了哈马斯的行为的来源就是以色列的倒行逆施所导致。
哈桑也同时批判美国两党对以色列的支持,认为两党建制派对以色列的支持是在支持战争犯罪。因此他也被自由派和保守派攻击集火,甚至宣称他亲自支持采访胡塞武装成员。而他也因为批评哈里斯对以色列的支持,在2024年民主党全国大会作为媒体嘉宾直播时被赶出了现场。
对于哈桑的另一方面攻击则是他对社会主义国家比如中国和古巴的"无脑支持"。而这些支持只不过是站在更加中立的角度上评价而已,熟悉派克直播的观众会知道,派克从来没有如同国内自由派对美国一样,宣称要照搬国内的制度,反而他也时不时对中国(有时是因为不完全了解的原因,有时因为思维差异)做出批评。
比如他经常会因为不了解的原因对国内少数民族权益表达担忧,他也有对国内同性恋群体支持和对巴勒斯坦支持在他眼里太少等方面做出过批评。而哈桑只不过是因为更加中立的对于中国的快速发展和扶贫工作做出赞赏,就从此被视为了"中国同路人"。
所谓“支持古巴政权”的说法,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在今年早些时候,参加了一项由国际进步组织所发起的一项运送食品、药品以对抗特朗普美国对古巴的进一步封锁的一项人道主义救援行动罢了。而每次口口声声说"反对政府,不反人民"的美国自由派和右翼,却在这个问题上故意把水搅浑,把哈桑对古巴民众的支持渲染成对于古巴政权的支持,大有要把他送上绞刑台一般。
但是,如果哈桑只是一个普通主播的话,那么美英两国的政治压力和迫害似乎也无法只用他支持社会主义国家和巴勒斯坦来解释。因为在海外的社交媒体上,支持社会主义国家与巴勒斯坦的年轻人和主播近年来正在逐渐增多,而立场比哈桑更激进的主播,也并未受到政府官方层面如此程度的警惕。
因此,在这一视角下,哈桑被欧美视为“大敌”的另一层原因,或许在于他越来越多地在线下展现出对欧美政治议题的现实影响力。
哈桑在美国政治上第一次显示出自己的线下影响力,便是他对纽约市长佐兰·马姆达尼竞选时的支持。在马姆达尼民调显示他甚至无法赢下民主党初选时,哈桑就开始表达对马姆达尼的支持,并且亲自去采访了马姆达尼并与其直播。
马姆达尼的最终突围让民主党建制派如临大敌,他的对手安德鲁·科莫在竞选最后几周连续炒作哈桑"支持911,支持恐怖分子",但是哈桑成功的助推了纽约的年轻人出门投票,让正常时期投票率最低的18-34岁年轻人成为了马姆达尼的票仓,成功使其当选纽约市长。
在纽约成功的哈桑于是开启了他在美国各地的对左翼进步派与改良派民主党人的选举支持。在今年的中期选举初选里,哈桑背书的候选人里,有多位已经成功的拿到了民主党候选提名(例如克里斯·拉布,亚当·哈马威),也有候选人因为哈桑的支持,目前在民主党初选中领跑(例如阿卜杜尔·艾尔·萨伊德),这些成功的政治背书与助选,展现出了哈桑与其他键政主播不同的线下影响力。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民主党建制派和共和党对他的如此防备,因为哈桑事实上已经可以影响美国政府层面的政治动向,而他所推动的那个方向不是美国建制派想要看到的。
那么,为什么英国工党政府也这么担忧哈桑呢?除了斯塔默政府在执政以来一直收紧言论自由和集会自由(例如互联网数字ID,对甚至包括维基百科的实施年龄认证,把巴勒斯坦声援组织视为恐怖主义等)之外,工党政府也开始有了他们的左翼威胁:英国绿党。
在工党把杰里米·科尔宾驱逐出党之后,工党自视为英国"左翼"的唯一代表,认为无论斯塔默如何倒行逆施,如何乱砍对弱势群体和老人的补助,左翼支持者在惧怕保守党或者法拉奇当选的可能性下,最后只会捏着鼻子去投工党。
但是这一切在绿党在去年9月更换了党首扎克·波兰斯基后发生了改变。在波兰斯基的带领下,英国绿党放弃了一些类似于德国绿党的"白左"追求,而开始强调贫困问题和分配问题,也开始更直接的表达对巴勒斯坦的支持与对美国的反对。
在波兰斯基的带领下,绿党成功的在之前结束的地方选举上增加了441席,而绿党也在民调中逐步提高,甚至在某些民调中预测成为下一届选举后的最大反对党。而这一切都让工党政府无比的慌张。
这时候,对于哈桑的禁令就很好解释了。在去年扎克·波兰斯基刚刚拿到绿党的执掌权的时候,哈桑就利用自己的平台为波兰斯基助威,使得波兰斯基成功吸引了他急需的初期关注度。而这一次哈桑原本的在英国的行程,除了在牛津大学的辩论演讲之外,也恰巧包括了和波兰斯基的对话助选活动。
与其说工党政府真的单纯只是害怕所谓的"亲巴勒斯坦极端言论",不如说他们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他们害怕哈桑的助选魔力在英国也威力不减,导致工党的左翼年轻票仓继续流向其他党派。
如此一来,情势变的非常明朗,哈桑这段时间的"被集火",真正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开始表现出真正的现实影响力,能够轻微的推动改变欧美的选举政治版图了。
过去很长时间里,欧美主流政治叙事一直强调自己与其他政治体系最大的区别,在于允许反对、允许批评、允许异议存在。这些派系的政治学家和专栏作者,一直以来都喜欢强调"美国英国也有共产党,他们也有集会,我们是不怕的",而指责其对手容不下"自由主义的反对派"。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伦敦的街头和美国大学的走廊上,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各式的激进左翼的海报报纸讲座,似乎这样就是在展示自由主义的最终胜利。
但是,当一个系统的反对派真正开始展现出可以改变系统的能力时,即使哈桑只是希望改良(他不止一次表达过这个观点,如前文所说他也不希望照搬我国),自由主义的拥趸便坐不住了。
哈桑所遭遇的“噤声”,其实是一面照妖镜。它照出的不是美国言论自由的“例外状态”,而是它的真实边界:你可以批评制度,但不能组织起替代性的政治力量;你可以同情古巴,但不能真的帮古巴人送药;你可以声援巴勒斯坦,但不能让年轻选民为此走上投票站。
换句话说,自由主义的宽容是面向“意见”的,而不是面向“行动”的。欧美自由主义者对行动者的绞杀,从英国工党清除托派打入主义者和科尔宾时,从FBI对黑豹党开枪时,从美国把反战社民主义者尤金·德布斯投入监狱时,从SPD杀害卢森堡时就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而哈桑比之前这些受害者们还要温和的许多,他甚至没有在呼喊着一场革命,但是在后冷战新自由主义幻梦中安眠30年的自由主义者,连这一点"闹铃的振动"都不愿意听到了。这正如马尔库塞在1965年发表的《对纯粹宽容的批判》(Repressive Tolerance)中所说:“一种表面上中立的、普遍的宽容,在现实中服务于压制性的目的,它容忍“对现存秩序无害的批评与反对意见”,却对“真正试图推动变革的言论与行动”不予宽容。”
也正如马克费舍在《资本主义现实主义》中指出的一样:“资本主义现实主义并没有预先排除某种反资本主义,对资本主义现实主义来说,抗议形成了一种狂欢节式的背景噪音。只有当资本主义表面上的‘现实主义’被证明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提出一个自洽的政治经济模型来替代资本主义)的时候,资本主义才会受到威胁。”
而哈桑所做的就是这个工作,即使他的变革只是“民主党党内的左翼变革”,即使他展示的中国的政治经济模型,在他心里只是学习的榜样而不是照搬的替代对象,他就已经变成了现存秩序的敌人。
然而,这种压制往往是徒劳的。哈桑被噤声的尝试,反而会让更多年轻人去问:为什么一个支持人道援助、支持巴勒斯坦、支持改良的普通主播,会让两个大国如此紧张?当年轻人自己去寻找答案时,他们往往会发现,那些被主流媒体打上“极端”标签的立场,其实不过是常识;那些被指控“违反制裁”的行为,其实不过是人道主义。到那时,哈桑的“噤声”非但不会消灭他的影响力,反而会让它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落在更多年轻人心间。
更何况,现实的问题是不可能靠虚假宣传解决的。当反对哈桑和马姆达尼的年轻共和党选民依然支持降低房租的政策的时候;当新一代右翼支持者也开始不反对高额富豪税的时候;当拿着人工智能赞助的议员发现自己的选民都不支持人工智能的时候,我们应该明白,哈桑所代表的这些人,不是捂嘴就能不存在的。
自由主义者的噩梦,从来不是反对派的大声疾呼,而是反对派的务实行动。哈桑不过是一个温和的改良主义者,他已经让这个系统如此惊慌;而当未来更多更年轻、更大胆、更不被旧框架束缚的行动者出现时,那个标榜“开放社会”的体系,终将在自己划定的边界上,撞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