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女孩慧敏
慕瑶年轻时也曾经自视为天选之人,说起话来像机关枪一样没个完,经常看不见别人的感受与关切。
很多年后,回想自己曾经因为无知而冒犯一些人的场景,她一方面还会脸红,另一方面,也会觉得那时的意气风发很好,很有生命活力。
所以当年轻的琳莉对着她噼里啪啦地倾诉时,慕瑶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儿自我中心,但更多的想法是,年轻真好,女人缺少自由表达的空间,趁着年轻多说,在表达的过程中发现自我、培养自信,同时在与别人的互动中学习兼顾自己和别人的感受与需求,也是一种积累。
琳莉也很享受被慕瑶的目光拥抱的温暖。
事情是怎样发生变化的呢?
或许也没有那么突然。或许,在琳莉反复追问慕瑶对她妈妈的评价时,慕瑶就已经有所察觉了。每个人在刚出生时都需要来自外界的关爱,并在成长过程中慢慢练习爱人。慕瑶的一些朋友从很小就在“爱与被爱”这方面学得又快又好,慕瑶自己不算其中之一。她期待这世界对当下与过去的自己更加包容,推己及人,她在一切人际关系中也会选择先尝试理解、包容别人。
转折性事件是,几人聚会,年轻的雪莹讲到自己的职业选择,在场年龄最大的蓉芳出于担心多说了几句,字字句句情真意切,虽然不完全符合雪莹当下的处境与需求,但在场多数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心意,有个女孩甚至感动于在场众人对雪莹的友善,笑着流了些眼泪。
本来这一切都很美好。没想到,交流结束后,琳莉私下对慕瑶说,蓉芳那天的话太荒谬了,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才憋住没笑,保持住了体面和尊重。
慕瑶的感受是,虽然不够正确,那番话其实体现了蓉芳真实的阅历、有深度的思考和对雪莹真挚的关怀;相较之下,琳莉并没有太关心雪莹,也没有动用丝毫脑筋去尝试理解蓉芳语言的合理之处,非要理论的话,琳莉从更为浅薄的角度把本来可取的观点嘲讽得一无是处,这在人际关系中更不可取。
当然,还有个细节是,蓉芳在表达自己观点时显得太过自信(其实这一点与琳莉并无不同),这种自信导致琳莉在开始时出现了自我怀疑,后来有人简明扼要地友善表达了对蓉芳的不认同,琳莉在获得这个意外支持之后才开始产生大笑的想法。严格来说,这种笑的本源并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人在紧张消除之后的自然反应。所以当时“很想笑”没问题,即使笑出来也可以被理解。事后如果对这种强烈的情绪变化作更多观察与分析,我们将有可能更加理解自己和身边的人:不管年龄长幼、身份如何,大家都期待被理解、被认同、被喜欢,如果身边重要的人表达了与自己太不一致的观点,人都会在一定时间内感受到冲击。
慕瑶用温和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蓉芳的理解。
第二天起床,慕瑶看到了来自琳莉的两张图片。是琳莉和AI的交流截图。第一张的大意是,任何人犯蠢都该被嘲笑,憋住没笑体现了琳莉的修养,但事后嘲讽那个言论完全没有问题;第二张则使用了一系列看似高级的心理学概念,最后证明,没有理解琳莉的笑点体现了慕瑶的认知局限性,而“能跟许多人笑到一起”的琳莉显然是更有智慧也更包容的存在。
慕瑶回了一句“我觉得我在AI的分析下像弱智。我觉得我跟蓉芳没什么不一样。”
琳莉先是表达了诧异,说慕瑶显然是更容易受人影响,也更脆弱、弱势的人,与蓉芳很不一样,后者更像琳莉的母亲。之后又开始长篇大论,说,仔细想来,慕瑶那天未能共情自己嘲讽别人的快乐,转而表达异议,这确实很有中年感,让她很生气,好在她很大度,现在已经消气,也原谅慕瑶了。最终,她又开始教育慕瑶说,如果表达异议,一定要加上非常柔软的包装才好。
慕瑶在多数情况下都是先假设别人正确,之后慢慢反思。在看到琳莉分享的“因为认知缺陷而无法理解别人的笑点”,及与之相关的完全不符合自己认知的心理学论证时,她确实自我怀疑了一番,怕自己的一些知识真的没学好。后来一些事务打断了她,等再次得闲,她认真上网把那些概念重学了一遍,发现琳莉完全被AI误导了。
AI与搜索引擎并不相同,它在整合信息时缺乏自己的判断,很容易为了取悦用户而输出不,慕瑶知道这一点,但在这一次,琳莉没怀疑她的AI,习惯不怀疑人的慕瑶,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怀疑AI为了安抚琳莉而杜撰的理论。
我自己又有过多少被AI的顺耳逆言误导的经历呢?现在的我拥有了比年轻时更多的知识与阅历,还有了许多会友善质疑的朋友,所以才能在许多时候保持警觉,即使如此,也无法尽善尽美。如果是年轻时的我,大概也会很容易迷信AI或其它看似权威的信息,进而陷入更深的偏见吧。
她打开与琳莉的交流框,引用了那条AI证明“慕瑶脑子不好使”的信息,说:“AI向你提供了错误的信息。”
琳莉回复:“我已经原谅你了,这事情过去了,我兴趣已经转向其它方面了,不想探讨这个了。”
慕瑶再一次感受到了琳莉对自己的轻视与不在乎,发了条语音:“之前曾经有好几位男性对我的共同看法是,我非常善良但非常愚蠢,我的观点完全没有价值。我现在才发现你的观点跟他们一样,这让我感到有一点受伤,还有点失落。我就是分享一下我的感受,你不回也没有关系。”
果然没有回应。少女时的慕瑶曾经误认为中年人不会受伤,所以无需关心中年人的感受。似乎当下的琳莉也是一样。
另外,在主流社会中,人们认为善良的人一定不聪明,聪明的人一定别有所图。这也是琳莉下意识认同的。
琳莉并不是一个习惯想太多的人。或者说,在涉及别人感受的事情上,琳莉认为自己没必要想太多。她更想做“大事”。
几天之后,琳莉打视频过来,慕瑶又提起那张截图,问琳莉是否有查阅过相关信息,结果琳莉说自己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没查,又说,完全不理解慕瑶为什么受伤。
“我是一个空有善良的蠢蛋……”
“我觉得那截图说得挺委婉的啊,早知道那么直白,我就不分享给你了。”
慕瑶又想到了琳莉分享的对“尊重”与“爱”的观点:她认为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尊重,爱不爱并不重要;至于什么叫“尊重”,她认为,内心认为荒谬但能做到不当场嘲笑,或内心认为愚蠢但用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便是“尊重”了,只要她做到了尊重,别人就不会受伤了,即使受伤也与她无关。
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是,虽然事实上AI做的事情许多时候是巩固用户已有的偏见,但琳莉根本没有看懂那张截图说的是什么。她在自己对相关知识所知甚少的情况下,只因为蓉芳与慕瑶说出来的话不符合她的心意就下了“她蠢”的结论。
出于一种本能的善意,慕瑶分享了自己对AI工作原理的认识,提醒琳莉在与AI交流时保持谨慎。
几天后,有共友反馈说,琳莉声称慕瑶对她使用了“冷暴力”和“精神操控”。琳莉认为慕瑶的分享是“说教”和“命令”,几天后仍然不道歉,则属于“冷暴力”范畴。还引用了慕瑶几年前在创伤后应激状态下的言论,说,只要听的人感到不舒服,一定是说的人有问题。慕瑶不太确定自己究竟是否说过这句话,打算回头再次好好研究自己那段时间的自己。同时,她更加认识到,看起来聪明伶俐又自信的琳莉,其实还是囿于社会文化的影响,把本该是平等的友情关系,当成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权力关系,甚至主客体关系。
但同时,有句歌词开始不受控地反复在她的脑中回响:
“你以为爱,就是被爱。”
图片来自互联网
对慕瑶来说,健康的友情关系是双方都有意愿尝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互相关心对方的感受。当她发现琳莉只享受自己的温柔与包容,却完全不信任自己的认知能力,也不关心自己的感受,就已经不再将琳莉定性为“朋友”,不抱希望了,后来与沉默完全无关“操控”,更像是“彻底放手”。
而慕瑶对琳莉来说只是一个“对我好的人”。慕瑶当然有自己的弱点与认知盲区,对于这些人之为人必然有的局限性,雪莹和蓉芳的做法是看见、承认,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现在慕瑶也一直在努力成为这样有支持力的朋友。
年轻时的我与她有多大差别呢?我也曾经一厢情愿地沉迷于自己的独角戏之中,误将自己的内耗当成“付出了很多”。
那时的我若是与此刻的我交流,又能听懂多少呢?
如果我碰到十八岁的自己,究竟怎样交流才最好呢?
慕瑶不敢轻易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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