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杰没来得及反应,火从踏板下蹿出。整辆电动车烧成一个铁架子,他的右腿失去痛觉。

事故起因是他定制了一包锂电池,容量超过普通电动车电池的5倍。尽管他事先得知,商家“会用新能源车拆下的电池加工”。

相似的事故早已暗中涌现。官方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接报电动自行车火灾2.1万起。当年上海共发生电动自行车火灾1020起,由于改装非标锂电池引起的火灾占比超过一半。

直至南京电动自行车火灾等重大灾难事件发生,才将这些悲剧推向公众眼前。专项的整治陆续展开,产业的转动却从未停下。

这些电池为何起火?它们又从哪里来?‌当需求在规章外生长,风险也在漠视中蔓延。


起火的改装电动车。 受访者供图

“朋友没出什么事”

今年4月,赵杰终于能正常走路。他至今没搞懂,那个电池包里究竟装了什么。

去年6月,他买了小牛电动车的空车架,原装的铅酸电池“能跑50公里顶天了,不改开起来不舒服”。锂电池的重量比铅酸电池轻一半,寿命又是铅酸的两到三倍。

这并非赵杰第一次动起改装电池的念头。他跑过半年外卖,知道电压、容量越高,电动车就跑得越快、越久。

赵杰说,哪怕街上有了换电柜,送外卖每天跑100多公里,20安时的电池得换两到三次。同行配送超时,一天的收入就没了。

朋友介绍,当地有家店专做锂电池定制,用新能源车拆下来的电芯加工给两轮车用。

“朋友可没出什么事。”赵杰很信任,直接加了店家的微信“AAAA锂电池维修定制”,转了账。“要不是两轮车的空间有限、塞不下太大的电池,还能做得更猛。”

半个月后,一个傍晚,他把新车停下充电。充电结束后,他拔下充电枪,戴好头盔、拧起油门。

一瞬间,电池穿刺、喷火,整辆车烧起来,赵杰摔到空地上。几分钟后他的大脑才清醒过来,打车去医院。

医生鉴定他的右腿二度烧伤,局部的烧伤达到三度。赵杰长吁一口气:“幸好没爆炸,不然人直接凉了。”

他回忆,充电后明明看过保护板——那个本该在异常时切断电流、防止短路的装置,当时上面的温度、电压都显示正常。

赵杰发微信质问店家。连发十条后,对方回复,“非常难搞,我也尽力,我的时间和精力也花在上面了。”

赵杰不甘心,又磨了半个月,收到对方1800元的转账。而他的医药费已经达到38000元。

他决定咨询律师。

律师王跃进已经在锂电池行业代理了近十年案件。他发现,近五年来,随着锂电池逐渐替代铅酸电池,由加工、改装电池引起的火灾越来越多。绝大部分求助他的受害者是外卖员,“除了他们自己定制的电池包里有汽车电池,许多换电柜中的产品,其实也是对退役电池的回收和再利用。”

王跃进说,维权得先报警,只有消防部门出具《火灾事故认定书》,才能确定起火究竟是不是由电池质量问题引起。但鉴定费用起步是数万元。

“哪怕有了鉴定结果,涉及到的责任主体太多。”他列举,有电池生产商家、电动车厂家、车主本人,还有充电桩运营商,甚至物业服务公司,需要由法院去分配责任比例。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半年。

“公共事件影响大,政府部门会推动处理。”王跃进说,“如果是私自改装,很大的责任就要自己扛。”

赵杰不愿报警,也不想起诉。他得知,大厂生产的电池如果有问题,会为了维护声誉而私下调解。

他打听到店铺的位置,去实地看了看。那里只有一家小作坊,档口的卷帘门整条拉了起来。

“兄弟,你店呢?”他给店家发信息,“啥子意思,这是不管了?”对面没有回音。

“没办法,自认倒霉。”赵杰叹息。


赵杰给改装车充电。 受访者供图


赵杰与店家的聊天记录。 受访者供图

“我早知道电池可能会炸”

赵杰事后说,圈子里知道,这些做电池的是小作坊,惹祸会跑路。他没料到,“坏事会掉我头上”。

但他们不清楚,这样的店铺由谁经营,在全国还有多少家。

4月8日,在东部某县城,50岁的老板苏银辉正倚在门外。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锂电池小店,紧挨着法律援助中心。

苏银辉正让技工严冬定制一组电池包,工作台上堆满剪刀、胶布、电线。

“嗡嗡——”严冬的手机震了。

“兄弟,你这个电池为什么坏?”他提高嗓门,“你用了便宜货!我们那个保护板是带蓝牙的,有app,正常用它不会炸。”

40岁的严冬已经亲手制作了17年的电池包。圈里人也管这种技术叫做“手搓”。

2009年,他在上海跑外卖时,本想从正规厂家那里买电池。但即使不休息跑上一周,才能攒够钱买一组大厂的电池,况且“还是不够跑”。

他从网上淘来全新电芯,又搜索了自称大厂电池工程师的教程,自学了三天,组装完了。

那个电池包四年没坏,他又开始帮同行定制。

他向找上门的客户保证:“我才不搞垃圾的,只做天花板。”他找到电池厂家,求来管理系统的程序,确保快充、不耽误时间。

尽管如此,身边不时传来消息:“又炸飞老铁了!”

“我早知道电池可能会炸,所以我不敢做多。”严冬顿了顿,说道,最大的风险来自电芯质量。

在苏银辉的小店里,大部分是全新电芯,剩下的是新能源车报废后拆下来的旧电池。圈子里也称之为“拆机电池”。

严冬亲眼见过,一辆品牌的新能源车跑了30公里,还没达到报废里程,电池从车上拆下来后,已经发生了鼓包、局部隆起。这些电池内部生锈、老化,一旦重新充电,很可能发生短路,温度在几十秒内上升到数百度。“就跟个老头一样,外面看起来问题不大,里面已经坏了,随时会得病。”

“在现有技术下,锂电池本质上就没法做到绝对安全。”应急管理部的一位专家指出,比起铅酸电池,锂电池的能量密度更高,发生热失控的风险也就越大。“但不规范的加工,大大提高了火灾概率。”

一辆新能源车的电池包里有上百、甚至上千片电池,退役之后,每一片的内阻、容量各不相同。定制在一起充电,就像木桶出现短板,一些电池电量已满,另一些还在充电,极易短路。

“保护板只能监测外部电流,看不到里面。”专家强调,一旦内部剧烈反应,温度超过保护板阈值,断电也救不了。

严冬还见过,一些人定制时连防止短路的绝缘板都没加。他追问对方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对方却岔开话题:“问啥?技术就是偷来的。”

“还有过度充电。”苏银辉补充,别家的保护板只要20元,店里用近两百元的板子,“会给人锁电,充电超过90%就不能充了。”

他点了根烟,和严冬唠起最近听说的一起新闻:“有个仓库,电池放得好好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就烧哩。”


县城里随处可见电池的使用场景。


小店里“手搓”电池的工作台。 记者 摄

“一个电池包,他什么电池都敢往里面放”

曾有外行的客户询问,万一买到拆机电池,和全新的分不清怎么办?

苏银辉自己也常常说不清电池源头。

五年前,他本想做电动车与电池一体的门店,有人叫他加盟,说进货一辆电动车,能比外面便宜五百块钱。苏银辉一次性进了几百辆,货没到手,对方卷款跑路了。从那之后,他变得谨慎,只专心做锂电池。

起初采购电池时,苏银辉只要全新电芯,直接从厂家进货。但厂家要求,“采购量最少几十万元,多则几百万。”他只能找中间商。

电池贸易商告诉他,拆机电芯更划算。一片120安时的宁德时代电芯,全新的约150元,拆机货便宜30到50元。一辆电动车要用十几片、二十片电芯,能省下几百块钱。

但拆机电芯来自哪儿?贸易商不在意。对方掰了掰手指,有报废厂、车贩子、其他的贸易商……“渠道不重要。”他说,只要电池不鼓包,里面的芯片平整,质量就没问题。

苏银辉又踩了坑。正规的电池都有出厂编码可查。他收到货,才发现部分电池被“磨码”:可溯源的编码被刮掉一大半,根本看不清。

“有了芯片的读写器还能套码。”另一位电池回收商透露,把健康电池的信息复制下来,解锁故障电池后,写入其中修改数据,就能为电池办一张假的“身份证”。

苏银辉还遇到过“虚标”容量的电池。对方声称容量60安时,苏银辉拿内阻仪一测,只有30安时。“我保修三年,这样的电池连三年都用不到。”

“我以前就在想,电池一定要打码,每组都要,这样我就能知道,这个电池从哪里过来,又出到哪里,修的时候哪边出了问题。不会被别人骗。”苏银辉说。

小店刚开张时,临街老乡问他,要不要一起做拆机电池?压压价,每年至少能卖三千组。

“我卯足了劲卖,一年也就一千组。”苏银辉眼看着,对方拿起鼓包的电芯,用压机压一压,表面就平整了。“一个电池包,他什么电池都敢往里面放。”

他刚考虑入伙,老乡卖出去的拆机电池就把客户的电动车炸了。别人上门算账,老乡已经逃跑。

苏银辉发现,老乡注册了一个空壳的新能源公司,营业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他从没听说过。“一开始就想忽悠的人,早就想好了法子。”

对方不时和他联系,说自己第一年去了苏州,第二年跑到安徽,去年在山东,跑到哪里就安个小公司,总问他,要不要一起干?今年过年后,两人才失去联系。

苏银辉说,要是有客户追查到底,肯定能把老乡揪出来。但两人开过玩笑,“一查肯定就能查出来,很难遇到哩。”

他有过念头,要不就合作两三年,赚一笔钱就撒手?

他记起自己被骗的经历,犹豫了。从小到大他没离开过县城,15岁在菜场卖鱼,24岁时又开了移动代理网点。一背上事,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我就想想。”他喃喃说道。

但他卖出去的电池越来越少,每年的销量滑到了几百组。“慢慢搞,挣不到钱。”

他忍不住询问车贩子、贸易商,“有没有拆下来的新底盘?”他强调,要那些没跑多久的测试车,电池在汽车里循环过的次数“用几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店里的厂房里堆满了全新电芯、电池产品。


苏银辉去电动车门店推销全新电池。记者 摄

“大厂不做,想买都没有”

傍晚,店里的计算器响起闹铃,旋律是《采蘑菇的小姑娘》。

“突突突——”临街的老孙开着三轮车来了。他想找严冬定制一个推进器,给养殖鱼虾的船挂桨用。

苏银辉数着老孙递过来的纸钞,“多了。”他抽出两张,塞回对方口袋。两人默契地笑了。

“电池的市场在这里很大。”严冬掰扯,镇里常住的人口有四万多,多数人都在干养殖、种植,几乎每家都有一辆电动车、三轮车进货。还有钓鱼用的灯具、检测兽药的仪器……“一般的大厂不做这些(产品),想买都没有。”

他还没听说,今年4月起,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的新规开始实施,‌退役的汽车动力电池被明确禁止用于电动自行车等法律禁止的领域。‌‌‌

“但这几年法规确实越来越严,我做得更少了。”严冬说,他不愿四处再漂。

19岁时他便出了远门,去厂里打工。流水线停不下来,他一晃神没追到,玻璃就摔碎在地上。

离开后,他又去了义乌修车。前些年,涌入那里的人越来越多,市场又“卷”起来。

严冬在县城有了家庭、孩子,渐渐没了那股奋斗的劲。他选择回到老家。他想要累了能抽跟烟、出去转一圈、跟人吹吹牛的日子,“要是着急,还能给自己加个班。”

他的手机又响了,客户要改装户外电源。“你把摄像头转过去,我看一下怎么搞。”严冬越说越急,他还赶着去吃亲戚的酒席。

苏银辉匆匆从店里揣了两包烟,他想再跑跑电动车行。

卖电动车的老板阿威告诉他,车行最在乎的是便宜。大厂会有区域代理商卖原装电池,价格比这里的店高出三成。还有质保的方便,一个大厂的电池包出了问题,得先送回代理商、再返到公司修理,一趟下来得20天。

“我们就隔几条街,喊一声我就来哩。”苏银辉笃定,在他的小店,基本当天或者隔一天就修好了。

他见到,很多电动车行的老板没有专业仪器,分不清楚到底是全新电池,还是虚标的拆机货,看到价格合适就收了。没过一个月发现电动车才跑了几回,电池质量就出了问题,天天骂“那些卖锂电池的全是骗子”。

“乡亲一个个嫌我贵,自己家里用的电池都找我来做。”苏银辉苦笑。他算了笔账:每卖一块电池,如果只挣几十元钱,三笔生意就能赚两百多元。只要能在乡镇的100公里内推广开,薄利多销,日子也能过。

他搬来几箱全新电池的样品,把自制的海报贴在车行门口,却没留下电话。从小销售的经验告诉他,“东西够好,人家会主动来找。”

如今,赵杰的右腿还留着一道疤痕。

他看到,在他所在的城市,电动自行车的专项整治已经开始。交警陆续在路口抓改装的电动车辆,被发现就得行政处罚。

他再也没有改装,“我可不会撞南墙。”

(文中除王跃进外均为化名)

原标题:《追溯起火的改装电池(上):谁在“手搓”电池?》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冯蕊